在企業內部推動跨部門 AI 工作坊時,作為發起人,我們往往會竭盡所能去體貼每位同仁的難處。
大家都很忙。有些同仁上午忙,有些同仁下午忙。主管們就不用說了,整天被塞滿了無休止的例行會議,時不時還會被突如其來的緊急交辦事項打亂。
為了不給大家額外的負擔,我在幾梯次的工作坊中從來沒有強規定必須參加實體會議。相反地,我把後勤支援做到了極致:每一場實體課程都會進行錄影,課後提供限時線上回放,甚至運用 AI 將課堂內容整理成條理分明的詳細會議記錄。
我原本以為,有了這麼完善的數位後盾,同仁即便不進會議室,也能在空檔透過螢幕把技能補齊。
然而,連續觀察了幾個梯次後,一個奇特卻殘酷的現象浮現了:除了極少數自律與好奇心極強的特例之外,愈少出現在實體會議室的同仁,幾乎都會在短時間內悄然退出;即便勉強跟到工作坊結束,也從未真正開始啟用。最後,他們無一例外地變成了「無效的參與者」。
這逼得我不得不停下來深思:在技術工具已經高度數位化的今天,為什麼推動一場 AI 協作革命,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肉身在場」?
一、便利性的雙面刃:隨時可以看,等於「永遠不會看」
在管理學與行為經濟學中,有一個常見的悖論:當一件事情的取得成本被降到趨近於零時,人們對它的承諾與投入度也會以等比例蒸發。
線上預錄課程與 AI 筆記看似充滿體貼,但在高壓的職場環境中,它往往變成了同仁拖延與逃避的最佳藉口:
「今天下午臨時有個會,沒關係,反正有錄影,我晚上再補。」
「這週進度落後了,先放著,週末有空我再把 AI 產出的筆記看一遍。」
到了晚上,累積了一整天疲憊的大腦只想休息;到了週末,家庭與生活瑣事接踵而至。當「隨時都可以看」變成了現實,最終的下場往往是「永遠不會看」。
更關鍵的是,螢幕隔絕了「專注的邊界」。許多同仁雖然掛在線上會議裡,但視窗切在背景,右手敲著 Teams 回覆主管,左耳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耳機裡的解說。這種被打得支離破碎的注意力,應付一般的單向宣導或許足夠,但面對像 Vibe Coding 這種需要「打破既有心智模型、用腦力操控算力」的典範轉移,浮於表面的聆聽根本無法在神經迴路中沉澱出任何實質的肌肉記憶。
二、眼神對焦與心理安全感:隔著螢幕無法傳遞的溫度
在線上會議裡,一旦出現疑問,學員可以選擇發問,也可能選擇靜音,在沉默中掩飾自己的尷尬與無助,當然也很有可能思緒瞬間被剛來的郵件提示打斷,但是講師完全不知情。而在實體的會議室裡,眼神對焦與心靈共振會發揮不可思議的療癒力量。
想象一下在會議室裡面,正在展示練習畫面的同仁驚慌的看著錯誤提示時,我不需要講述高深的技術理論。我只要看著他的眼睛,輕鬆而溫和地對他說一句:
「沒關係,這很正常,只是路徑填錯而已。不要怕,按下 Enter,不會有事的。」
當他從我的眼神中看到了從容與篤定,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系統就會在瞬間放鬆下來。他知道自己有後盾,他知道眼前的錯誤不會造成任何問題。在那一秒鐘,迷茫與焦慮退散,信心被重新注滿,他終於敢勇敢地敲下那記關鍵的確認鍵。
心理學家長年強調「社會參照(Social Referencing)」的作用:當人類在未知且充滿威脅的環境中摸索時,會本能地透過領導者或導師的臉部表情與眼神,來判斷眼前的危險程度。
這種人與人之間細微的情緒承托、信心的即時加持,是任何高清錄影鏡頭與冰冷的線上聊天室永遠無法複製的溫度。
三、當頭棒喝與當場頓悟:實體互動的即時張力
實體課堂中另一個無法被取代的價值,是「突發提問時的當頭棒喝」。
就像我在 Day 19 記錄的那個真實場景:當同仁興奮地拿著 AI 寫出的複雜代碼跑來找我、準備手忙腳亂去設定環境時,如果是在線上,這種對話往往會淪為冗長的文字訊息往返,或者他根本不會主動在線上群組裡開麥克風提問。
只有在實體空間裡,我才能當場打斷他的動作,連環拋出三個靈魂拷問,最後盯著他的眼睛說出那句震撼教育:
「啊你是它助理,還是它是你助理?」
那種在實體空間裡由語言、語氣、肢體張力所共同營造出的戲劇性衝擊,會在同仁的腦海中引發劇烈的「頓悟(Aha! Moment)」。
全場學員的目光集中過來,大家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會心的笑聲。在那個笑聲中,所有人共同經歷了一場深刻的心智洗禮——不僅僅是那位提問的同仁,坐在旁邊原本不敢發問的另外三位學員,也在那一瞬間徹底扭轉了自己對 AI 的心態。
這種在幾秒鐘內產生的觀念翻轉與集體記憶,只有在實體場域的高能量碰撞中,才可能淬煉得出來。
四、同儕分享的漣漪:看見「跟我一樣的人」成功了
在實體教室裡,另一個催化化學反應的核心引擎,是學員之間的即時互動與微型分享。
在實體課堂上,每當有同仁跑出了一個微小的成功成果,那種喜悅是藏不住的。旁邊的同事會驚訝地讚歎:「哇!你這個怎麼弄的?」「天啊,這樣就弄好了?」
這種同事之間的真實驚讃,構成了工作坊最美麗的風景:
嫉妒轉化為動力:不是看見 IT 專家示範,而是看見每天跟我一起抱怨加班的隔壁桌同事做到了,那種「我也要試試看」的好勝心與自驅力會被瞬間點燃。
互相糾錯的微型生態:同仁在實體空間裡交換彼此剛被 AI 耍弄的糗事、分享哪個提示詞最管用,這種沒有包袱的雜音與歡笑,才是最扎實的落地土壤。
線上會議的格子把每個人切成了一座座孤島;而實體教室的那張長桌,卻把大家重新縫合成了一個彼此支撐、共同冒險的有機部落。
肉身在場,是給予改變最莊嚴的承諾
科技發展的終極目標,或許是為了讓一切流程虛擬化、無形化;但推動人性的成長與組織的轉變,卻永遠依賴最古老、最原始的「實體相聚」。
推動企業 AI 落地,從來不是單純的知識灌輸,而是一場幫助非技術同仁克服自卑、重建信心、打破慣性的「心理重塑工程」。
當同仁願意放下手邊堆積如山的雜務,實體走進那間會議室、拉開椅子坐下的那一刻,他其實已經在向自己宣告:「今天,我願意為自己的改變空出一個小時。」
而身為引路人的我們,要做的就是坐在他們身旁,用眼神接住他們的惶恐,用一句「不要怕,你做得很好」打破他們的迷茫。在實體的場域裡,借給他們前行的底氣,直到他們親手在游標閃爍的光芒中,看見那個不再被雜務捆綁、從容而自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