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他背後關上的時候,還是沒有聲音。
跟第一次一模一樣。監試的執事核對過身分,檢查過摹室,確認裡面沒有藏著不該有的東西,然後門就關了。
一模一樣的開場。
可是坐在門後面的這個人,不一樣了。
第一次坐下來的那個人,心跳很快,手心冒汗,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名單上沒有你」。這一次坐下來的這個人,他也緊張,他一樣怕。但那份怕,這一次是坐在他旁邊,不是騎在他頭上。
揚恩深吸一口氣,攤開冊子。
冊子的最前面,那條十分鐘的規則,他默念了一遍。
然後他開始了。
第一件事,跟第一次不一樣。
第一次他找到兩個突破口,就興沖沖地一頭栽進王城。這一次他忍住了。
他先把所有目標的勘紋同時放出去,然後坐著,一座一座看過去,不急著動手。他要先知道整片戰場長什麼樣子,再決定先打哪裡。
這個「先看全局」的耐心,第一次的他沒有。第一次的他,一看到一個像入口的地方,血就衝上來了。
這一次他坐得住。
看過一輪之後,他決定先攻王城。
不是因為王城好打,是因為那一輪勘紋裡,剛好是王城先露出了一個破口。而且他很清楚:王城是那決定生死的四十分,也是他上次栽的地方。破口既然先在這裡出現,他就趁自己最清醒的時候,先闖這座最難的城。
第一個立足點,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他用最順手的那個手法去叩,沒開。
時間在走。
換第二個手法,也沒開。他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東西開始往上爬:那種「怎麼會這樣、明明該開的」的焦躁。第一次長夜,就是這種焦躁把他推進死巷的。
他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時間。
那條十分鐘的規則,在他腦子裡響了。
他問自己:這個手法,我試了多久了?還沒到十分鐘。好,還可以再試一種,但不是把同一道術式一遍一遍重施、只改幾個手勢。是換一整套完全不同的路數。
他換了第三個手法。
有反應了,但不完整,像門開了一條縫,卡住。
第四個手法,是接著第三個那條縫走下去的。
門開了。
他坐在那個終於打開的立足點裡,發現自己在笑。
不是因為進去了。是因為他做對了一件第一次完全做不到的事:
他在一個地方連續失敗了三次,而他沒有崩。
第一次長夜,連續失敗三次會發生什麼?他會開始懷疑自己,會慌,會把第四次的失敗當成「我果然不行」的證據,然後鑽進那個越挖越深的洞。
這一次,連續三次失敗,他只是,換下一個手法。 冷靜地,一個一個換,像在一串鑰匙裡試哪一把對。
失敗沒有變成對他的審判。失敗只是「這把不對,換下一把」。
這就是那份怕坐在旁邊、而不是騎在頭上的差別。
他往下走。
王城的第二台,就是第一次那個死巷。
他走到那面牆前面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就是這裡。就是這面牆,上次他在這裡撞了一整夜,撞到天亮,撞到交出那本難看的書。
他站在那面牆前面,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準備了很久的事,
他沒有再用上次那些方法去撞。他退後一步,問了那個他在 Day 15 學會、卻在第一次長夜裡忘掉的問題:
「這座城,是靠什麼在運作的?這道門,會不會根本不是用我上次那種方法開的?」
(那道門後來怎麼開的,Day 27 說。)
那一刻他心裡清楚:上次他敗在這裡,不是因為這面牆比較硬。是因為上次的他,站在牆前面,腦子裡只有一種開門的方法,而這面牆,要的是另一種。
這一次,他的腦子裡,不只一種方法了。
天色透過摹室的縫,換了一輪又一輪。
他打得很慢。
慢得跟第一次完全相反。第一次他慌慌張張,什麼都想快點做完,結果什麼都沒做完。這一次他一步一步,勘乾淨了才動手,每拿到一個東西就當下記好、當下留證,絕不拖到「等一下再補」。
他甚至睡了。
在拿下兩個穩的立足點之後,他看了看時間,然後,趴在桌上,睡了。
他不敢去床上睡。他怕。他怕自己一沾到床,一放鬆,就睡過頭,醒來長夜都結束了。第一次沒過的那個陰影,還在他身上,它讓他就算學乖了、知道非睡不可,也還是不敢真的躺平。
所以他折衷:趴在桌上,睡。
這個姿勢很不舒服,睡得也不深。但比起第一次那個「只敢瞇一下、根本不敢闔眼」的自己,這已經是天壤之別。
第一次,他用不敢睡來證明自己拚命。這一次,他用趴著睡,在「非睡不可」和「不敢放鬆」之間,找了一個活得下去的中間點。
他睡了一段時間,醒來,洗了把臉,回到摹室前。
腦子是清的。
那是第一次長夜,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過的東西,一個清醒的腦子。
醒來之後,他看著手上的進度。
還沒過。離及格線還有一段。王城才走到一半,獨立的塔還有硬仗要打。
但有一樣東西,跟第一次那個絕望的凌晨,完全不同。
第一次那個凌晨,他手上一個立足點,心裡想的是「我完了」。
這一次,他手上有幾個穩的進展,腦子清醒,時間還夠,而且,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幹嘛。
他不是在跟時間亂撞了。他在一步一步,走一條他看得見的路。
第一次,他在長夜裡迷路。這一次,他在長夜裡趕路。
那不一樣。
(後半夜的硬仗,Day 27。)
前面幾篇談準備。這一篇談上場那天,怎麼把練過的東西,在壓力下不走樣地執行出來。
因為考試那天,要對抗的不是題目,是自己會在壓力下變形這件事。
進場後第一件事,不是打,是看全局:
最常見的失誤,是一進場就一頭栽進第一台,非打穿不可。這是第一次長夜最典型的死法,把所有雞蛋押在一個還不知道好不好打的籃子裡。
先看全局,再決定順序。這一步花的時間,後面會加倍賺回來。
準備第二次的時候,看到一個前輩的建議,後來覺得那是最實用的一句:
每次考試都會有幾台比較簡單、幾台比較難。先把簡單的拿下,分數落袋為安;難的,有剩下的時間再慢慢挑戰。
這個策略的核心,是「落袋為安」四個字。
先拿簡單的,有三個好處:
規則是死的,實戰要活。
第二次,其實是先打了較難的 AD,因為剛好是 AD 先露出破口,而且 AD 是決定生死的四十分。破口既然先出現在那裡,就順勢先攻了。
所以「先簡單後難」是一個預設的穩健策略,不是鐵律。實戰時要看兩件事調整:哪一台先露出明確的破口(順勢而為,別放掉到手的機會)、哪一台的分數最關鍵(像 AD 那 40 分,非拿不可,值得早點投入)。
預設先打簡單的,落袋為安;但當一個關鍵目標先露出破口,順勢攻它,也是對的。
Day 25 講的那條「掙扎超過 X 分鐘就換」,在考場上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
「換」不一定是換一台。有時候是換一個手法。
具體判斷:
關鍵是:「換手法」不等於「同一個 exploit 一直調參數」。 在一個 exploit 上調第八次參數,那不是換手法,那是死路裡的原地打轉。真正的換手法,是退回去,換一個完全不同的攻擊思路。
(故事裡那個「換三四個手法才進去」的立足點,就是這個,不是卡著一個不放,是冷靜地一個一個換不同思路。)
考場上一定會有連續失敗的時刻。這是常態,不是危機。
但連續失敗會觸發一個危險的連鎖:失敗 → 自我懷疑 → 慌 → 判斷力下降 → 更容易失敗。這個連鎖,才是真正的殺手,不是那幾次失敗本身。
打斷這個連鎖的方法,是在心裡把「失敗」重新定義:
一串鑰匙,試了三把不對,不會覺得「我這個人不行」,只會拿第四把。考場上的每一次失敗,都只是一把不對的鑰匙。 排除掉,換下一把。
這件事聽起來像心靈雞湯,但它有極其實際的效果:它讓你的判斷力,不會被情緒拖下水。 而判斷力,是考場上最寶貴的資源。
再說一次,因為它太重要:
你必須睡。
理想的安排:前段全力進攻,拿下能拿的、把穩的分數收好,然後在一個「心裡有底」的狀態下去睡幾個小時。帶著「我今天有東西了」的安心睡,睡得著;帶著「我什麼都沒有」的焦慮睡,睡不著,這也是為什麼開場要先拿穩分數,它讓你後面睡得下去。
至於怎麼睡,我自己是不敢去床上睡的,怕睡過頭,所以我趴在桌上睡。 這不是標準答案,是一個「知道非睡不可、又怕睡過頭」的折衷。可以設好幾個鬧鐘去床上睡,也可以像我一樣趴著睡,重點不是姿勢,是真的讓腦子休息了。
睡前做一件事:把「醒來要從哪裡開始」寫下來。這樣醒來不用花時間重新進入狀況。
一個累到判斷力歸零卻硬撐的你,做出的每個決定都在扣分。睡覺不是浪費時間,是在保護你剩下時間的品質。
考試結束不能補證據(Day 12、13 的鐵律)。所以:
拿到任何一個階段性成果,當下就記、當下就截。
不要跟自己說「等一下再補」,那個「等一下」,在後半夜兵荒馬亂的時候,很可能不會來。而一旦環境重置或連線中斷,要補那張證據,得把整條路重走一次。
慢一點,穩一點。寧可打得慢,也不要打完發現證據不齊,得回頭重走。
第一次考試,很多人(包括第一次的我)以為考的是「能不能打出漂亮的一擊」。
不是。
考的是你能不能在一整天的壓力下,把你會的東西,穩定地、不走樣地,一個一個做出來。
不是靈光一閃,是穩紮穩打。不是天才的爆發,是紀律的堆疊。
你不需要變成一個更厲害的人。你只需要變成一個,在壓力下不會變形的人。
而那個「不變形」,是可以練的,你已經練了(Day 25)。考場那天,要做的只是:相信你練過的,然後穩穩地,把它執行出來。
第一次,他在長夜裡迷路。
這一次,他在長夜裡趕路。同樣一整夜,同樣的怕,差別只在,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