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印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上,灼上來的。
沒有儀式,沒有唱名,沒有看台上的喝采。就是一紙通書送到,上面寫著他過了,然後那枚印,在他手背上,安安靜靜地顯形。
銀色的。很淡,但很清楚。
揚恩看著它,看了很久。
他等這枚印,等了兩次長夜,等了一年多的夜,等了七年,從那個被寫成零的編號開始算起,其實不只七年。
而它來的時候,這麼安靜。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修書鋪,給菲蕾雅看。
菲菲拉過他的手,看了看那枚銀印,點點頭,說:「嗯。」
就一個字。但他認識她七年,他知道那個「嗯」裡面有什麼。
然後他去找史帝凡。史帝凡那陣子在連城打得正起勁,看到他手上那枚印,咧嘴笑了,說了一句很史帝凡的話:「欸不錯喔。來連城啊,這邊更好玩。」
那天他很高興。是那種很實在的、沉到底的高興。
拿到銀印之後,有一段時間,揚恩以為自己的路,大致走到一個位置了。
他是個叩門者了。一個有銀印、能攻下大多數城的叩門者。這已經是七年前那個被寫成零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可是走著走著,他心裡冒出一個越來越清楚的念頭。
他闖了那麼多城,拆了那麼多牆,漸漸覺得一件事:他很會把一座城打開,卻不太懂一座城該怎麼守。 他能一眼看出哪裡會破,可是如果有人問他「那你會怎麼讓這座城一開始就不破」,他答不太上來。
他發現到,光會攻是不夠的。
你得看得懂,你攻破的那些東西,在守的那一方眼裡,是什麼。
所以後來,他去叩了第二扇門。
那扇門,是律士印。
那是另一個學派的東西,鑄印局。他們不進迷宮,不攻城。他們管的是律法、章程、怎麼把一座城好好地治理起來、守護起來。
律士印要兩式俱全,才算成。
一式,叫守牆之試。
考的是:當真的有敵人來叩你的城,你擋不擋得住、應不應對得了。這一式說穿了,是攻防的本行,只是把揚恩慣常站的位置,從牆外,換到了牆內,他太清楚敵人會怎麼來了,反過來守,對他不難。
另一式,叫立城之試。
這一式,不給你敵人,不給你戰場。它給你一張白紙,然後問你:從零開始,你會怎麼規劃出一座城?
城牆該怎麼砌、哪裡該留門、哪裡該設崗、巡守的規矩怎麼定、萬一哪天出了事、整套該怎麼善後,全部,在敵人還沒出現之前,就得想好、寫清楚、安排妥當。
守牆之試,他一次就過了。
那對他不難。他天天在攻城,城會從哪裡破、敵人會怎麼來,他比誰都清楚。把這些反過來看成「怎麼守」,對他來說只是換個方向,讀同一件事。
立城之試,他第一次,沒過。
因為立城考的,是另一種東西。
不是怎麼去叩開別人的城,那是叩門者的老本行。
也不是等有人來叩你的門時,當場擋住他,那是守牆之試的事。
是在還沒有任何人來叩門之前,你怎麼把一座城,從一張白紙開始,蓋得讓人根本無從叩起。
守牆,是敵人來了才應對。立城,是在敵人還沒上門之前,就把每一道將來可能被叩開的門,先想到、先堵上。
一個是事到臨頭。一個是防範於未然。
揚恩第一次去考立城,考得很挫折。
他明明是個會攻城的人。一座城哪裡會破、哪裡守不住,他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拆過太多了。可是當那張白紙攤在他面前、要他從無到有畫出一座不會破的城的時候,
他卡住了。
他會指出哪裡有洞。他不太會,從一張白紙開始,設計一座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洞的城。
那一刻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第二座城裡學到的一句話,那句他當時覺得「太大了、配不上那件事」的話:
換一座城,就要換一種讀法。
那時候他以為,那句話講的是前兩座城,那座靠物件運作的,和那座靠執事運作的,讀法不同。
現在他才聽懂,那句話真正的分量:攻和守,是兩座完全不同的城。它們要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讀法。而他,是個讀攻城讀得很好、卻還沒學會讀守城的人。
破城者,學不會治國的語言。
至少,第一次還沒學會。
立城之試,他隔了幾個月,去叩了第二次。
而這一次,他讓那個會攻城的自己,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去學那些他本來最不耐煩的東西:怎麼畫一張滴水不漏的城防圖、怎麼立一套能讓城撐過百年的規矩、怎麼在敵人還沒上門之前,就把每一道可能的破口,先一一堵上。
他是帶著銀印去學這些的。
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一個已經拿到攻城最高試煉的人,回過頭來,像個新手一樣,去學那些他一直有點看不起的「紙上功夫」。
但也正是因為他攻過那麼多城,他這一次讀那些城防圖、那些規矩,讀出了第一次讀不出來的東西。 他開始看懂,那些規矩當初為什麼那樣立、立規矩的人在防的是什麼、他們的難處在哪。
第二次,立城之試,過了。
律士印兩式俱全,顯形。
破城者,終於開始學會,築城的語言。
於是他手上有了兩枚印。
銀印,和律士印。
一枚是攻城的最高試煉,一枚是築城的語言。而兩枚,都是他在最難的那一關摔過一次、又爬起來,才灼上來的。
他看著手上這兩枚印,心裡踏實。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桌上。
桌上有一本書。
那本書,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從那個木箱送來導典的第一天,它就在桌上。不是攻城的書,不是築城的書,是另一個大陸的文字,一種跟叩門、跟治城都沒有關係的語言。
他學它很多年了。斷斷續續,沒有為了什麼,就是喜歡。他想把那種文字,學到像第二母語那樣,能自在地讀、自在地想。
他也去叩了那扇門。
異言之印。
他準備了,他去考了。
那枚印,沒有顯形。
揚恩坐在桌前,看著那本書。
它還在那裡。位置沒有動過。從第一天到今天,它陪著他度過了每一個夜,陪他讀導典,陪他寫冊子,陪他熬過兩次長夜前的失眠,陪他寫那本厚厚的歸還之書。
它什麼都陪了。
但它是那枚,唯一沒有顯形的印。
銀印顯形了。律士印顯形了。
只有它,沒有。
他伸手,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
他沒有挫敗的那種難過。但也不是全然的釋懷,說實話,他還是很想要那枚印。他會再去叩的,他知道。那扇門他還沒放棄,大概還要叩很多次。
可是在「想要那枚印」的旁邊,還有另一個東西,很安靜,但很確定。
他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菲蕾雅很久以前問過他、他當時答不出來的事。
菲蕾雅曾經問他:「如果考不過,你還會想學嗎?」
那是他剛決定去叩銀印的時候,菲蕾雅問的。他當時答不出來。他想要那枚印,至於印底下的東西,他到底想不想要,他不知道。
這一刻,他看著手上這本沒能換來一枚印的書,有了答案。
這本書,他考不過。但他明天還是會翻開它。
他還是想要那枚印,這一點他很老實,他沒有假裝自己多豁達。他會再去叩,可能叩很多次。
但就算哪天他發現,自己這輩子都叩不開那扇門,他明天,還是會翻開這本書。
因為他就是喜歡這種文字。喜歡到,那枚印給不給,都不影響他明天會不會翻開它。
他想起來了:這本書,從第一天就在桌上。那時候他還沒決定去叩銀印,還沒遇到長夜,還沒有任何一枚印。它就已經在那裡了。
它從來就不是為了一枚印才存在的。
那枚沒有顯形的印,一點都沒有否定它。
反而是它,替揚恩回答了菲菲那個問題,
如果考不過,你還會想學嗎?
會。這本書,就是證明。
而他還會再去叩那扇門,不是因為非那枚印不可,是因為他想要。想要一枚印,和離不開一本書,可以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那天晚上,他把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看。
兩枚顯形的印,在手背上。
一本沒換來印、卻一直在桌上、而且他明天還會翻開的書,在燈下。
他忽然覺得,這三樣東西,各自教了他一件事。
銀印教他:有些門,你得摔一次,才叩得開。
律士印教他:你很會的那件事之外,還有一整座你不懂的城,值得你低下頭去學。
而那本還沒換來印的書教他:有些事,你會一直做下去,不管它給不給你回報。
三樣東西,三堂課。
而他知道,最後那一堂,是最難的,也是最輕的。
最難,因為這世界總在問你「這個有什麼用」。
最輕,因為一旦你有一件「就算沒換到那枚印、也還是會做」的事,你就再也不會,為了別人手上那份名單,活著了。
(還有最後一天。還有一個人,要來敲他的門。Day 30。)
這一篇談走到一定階段,會遇到的事:攻擊的能力,到了某個點,會遇到天花板,而突破那個天花板,要的是一種可能很不擅長的東西。
滲透測試、紅隊,這些是攻方的技能。找洞、利用、證明「這裡會破」。
但後來會發現客戶、會發現這個產業,真正要解決的問題,是守:怎麼讓系統一開始就不要有那麼多洞?怎麼規劃一套制度,讓安全不是靠事後補、而是內建在設計裡?
而這兩件事,用的是不同的腦袋:
| 攻方思維 | 守方思維 | |
|---|---|---|
| 問的問題 | 這裡哪裡會破? | 怎麼讓它一開始就不破? |
| 時間點 | 事情發生當下/之後 | 事情發生之前 |
| 產出 | 一條攻破的路徑 | 一套不讓路徑存在的制度 |
| 擅長的人 | 拆解、找縫、臨場應變 | 規劃、框架、長期治理 |
很會攻的人,不一定會守。 這不是誰比較強的問題,是兩種不同的能力。
分享一個自己的真實經歷。
今年自己默默地報考 iPAS 資訊安全工程師中級,它分兩科:資訊安全防護實務,和資訊安全規劃實務。
有意思的是,根據官方的通過率,多數人覺得防護實務(技術那科)比較難,它的通過率明顯低於規劃實務。對大部分來考的人來說,攻防技術才是門檻。就考試當天的體感,也的確如此。
但剛好相反。
防護實務那科,一次就過。挺意外的,但也許因為它考的是弱點、攻擊手法、滲透測試、防護應變,那是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所以很多題目用推想的也能知道大概。
規劃實務那科,我第一次,沒過。考的時候明明比較有把握(不知哪來的自信)
不過因為規劃考的是另一種東西:資安管理系統、制度、政策、風險評估、安全架構規劃、法規遵循,那些「在事情發生之前,就該被設計好」的東西。是我轉職後,才真正碰的領域。
所以,當題目問我「會怎麼規劃一套管理制度」的時候,卡住了。
第二次,去請教了我的資安上亦師亦友的資安小魔女,去讀那些不是很熟的治理、規劃、框架。
第二次,規劃實務,過了。
三個理由:
① 報告,是寫給守方看。
Day 28 講過,報告最重要的一節是修補建議。而修補建議,本質上就是守方的語言。你要能告訴客戶「怎麼規劃才不會再破」,你就得懂守方怎麼想。一個完全不懂治理的滲透測試員,寫出來的修補建議會很空。
② 天花板,在守方那一側。
純攻擊的職涯會遇到天花板。往上走,資安顧問、架構、管理,全部需要守方思維。越早理解「怎麼規劃、怎麼治理」,路越寬。
③ 真正理解一個系統,要從兩邊看。
只會攻,對系統的理解是半套的。懂了守方,會變成一個更好的攻方,因為開始能預測「設計者會在哪裡做取捨」,而那些地方,往往就是洞。
如果是紅隊出身,要去補籃隊的能力,最大的障礙不是智力,是心態。
太擅長攻了。去學守方,意味著要重新當一個新手,去學那些「紙上作業」、「管理制度」、「開不完的治理會議」。
攻和守,是兩座不同的城。你在攻城累積的一切,到了守城,要重新學一套讀法。過往的經驗有用,但不能用讀攻城的方式去讀守城。
危險的心態,是「我很會打,所以我很懂資安」。
會打,只是懂資安的一半。 另一半,怎麼守、怎麼規劃、怎麼治理,是一整座你可能還沒認真踏進去的城。
這一行真正的高手,不是「最會打的人」。是「既看得懂怎麼破、也看得懂怎麼守」的人。他們站在兩座城中間,兩邊的語言都會說。
銀印教他:有些門,摔一次才叩得開。
律士印教他:你很會的那件事之外,還有一整座你不懂的城。
而那本還沒換來印的書教他:有些事,你會一直做下去,不管它給不給你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