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Kota,宇鯨智能的創辦人,從 2021 年開始了一人公司,協助中小企業透過 Data / AI 技術進行數位轉型。
我特別關注想要建立新的服務模式、獲取營收的製造業。這背後需要進行大量的流程再造和數位管理,也需要藉由 AI 技術自動化瓶頸的步驟,這些是我特別擅長的領域。
前面都是在說我自身的經驗,其實真正重要的問題是:
如果把目前採用的工作方式稱為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客戶會因此願意付更多錢嗎?
如果不要這麼膚淺,背後問題也可以改成是:
FDE 在台灣是一個可持續性的服務模式嗎?
從 2021 年開始經營公司,我陸續參與畜牧、印刷、紡織及餐飲業的數位轉型專案。很多專案一開始只有一個模糊的需求,例如希望導入 AI 客服、改善報價效率,或是整合既有 ERP。隨著訪談深入,常常會發現需要先解決流程、資料和跨部門的問題,才能進入系統開發。
這樣的工作方式,其實和「客製化」、「外包」的工作方式高度重疊。然而,近年科技公司開始流行 FDE 的概念,強調工程師深入客戶現場,理解真實的營運問題,直接參與系統開發與部署,並且根據使用者回饋持續調整。過去幾篇 ERP 導入的文章,我也分享了不少類似的經驗,包含需求訪談、流程決策、人工判斷規則化,以及為什麼會議確認過的流程,仍然需要讓使用者實際操作。
然而,對台灣中小企業來說,FDE 仍然是個陌生的名詞。客戶更關心問題能不能解決、需要花多少錢、多快可以解決問題。尤其現在 Claude Code、Codex 等 AI Coding 工具已經大幅提高軟體開發效率,客戶自然會期待系統開發應該更快、價格應該更低,甚至認為客製化調整不需要再花那麼多錢。
如果客戶在乎的是最後的成果,那麼服務商採用 FDE 模式,究竟能創造什麼額外價值?這些價值是否足以支持更高的價格?
為了理解這個問題,我研究了目前積極投入 FDE 的三家公司:OpenAI、Anthropic 和 Palantir,看看它們如何定義 FDE,以及背後採取什麼樣的組織與商業策略。
Palantir 是最早將 FDE 發展成核心工作方法的公司之一。OpenAI 和 Anthropic 則隨著企業 AI 應用快速發展,開始建立更完整的 FDE 組織。
從官方職缺、技術文件與投資公告來看,三家公司對 FDE 的理解有很多共通點,但各自重視的部分有所不同。
| 比較項目 | OpenAI | Anthropic | Palantir |
|---|---|---|---|
| FDE 核心定位 | 企業 AI 部署與轉型能力 | 企業 AI 部署與人才能力 | 產品開發與組織運作方法 |
| 工作方式 | 從企業問題探索、系統開發到正式上線 | 深入客戶環境完成 Claude 部署 | 工程師深入現場,持續解決營運問題 |
| 最重要的成果 | Production Adoption、Business Outcome | Production Deployment、可重用部署模式 | 營運成果、平台持續改善 |
| 現場經驗的用途 | 回饋模型、產品與企業部署方法 | 形成可供合作夥伴使用的部署模式 | 回饋核心工程團隊,改善產品平台 |
| FDE 與產品的關係 | 支持 OpenAI 模型與 Frontier 採用 | 支持 Claude 採用與部署能力擴散 | 持續推動 Foundry、AIP 等平台演進 |
資料來源: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Anthropic FDE Strategy & Operations、Palantir Architecture Center。根據公開資料整理的比較。
OpenAI 在 2026 年 5 月宣布成立 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DeployCo),進一步將 FDE 的工作範圍延伸至企業營運流程的重新設計。
根據官方說明,典型專案會先診斷 AI 可以創造最大價值的領域,再與企業主管及營運團隊共同選出少數優先處理的工作流程。FDE 隨後進入企業,完成系統設計、開發、測試及正式部署,將 OpenAI 模型與客戶既有的資料、工具、治理機制及業務流程整合。
Anthropic 的 FDE 則被定位為處理複雜企業 AI 部署的團隊。它在 FDE Strategy & Operations 職缺中,明確指出 FDE 會承接尚未有成熟解決方法的問題,將有效的部署經驗整理成可重複使用的模式,再交由合作夥伴及其他團隊採用,同時將現場學到的資訊帶回產品與研究團隊。
Palantir 的定義又更進一步。在官方 Architecture Center 文件中,Palantir 將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 描述為一種類似人類版本的 Backpropagation(反向傳播)的產品開發方法。
工程師盡可能接近客戶的真實問題,與核心產品工程團隊合作,持續將現場回饋轉變成新功能。這意味著 FDE 除了負責個別客戶的需求,也參與整個產品平台的演進。
如果把這三家公司的資料放在一起,可以觀察到兩個共同特徵。
首先,FDE 的責任通常涵蓋問題探索、系統設計、工程實作與正式部署。交付成果也需要回到客戶實際的工作流程,確認是否真正產生效益。
其次,三家公司都希望將現場獲得的經驗繼續利用。這些經驗可能成為更好的模型能力、更成熟的部署方法,或是共通產品平台的新功能。
第二個特徵尤其值得注意,因為它會直接影響 FDE 的商業模式。
如果 FDE 需要讓具備高度技術能力的工程師深入客戶現場,那麼它其實是一種人力投入相當高的工作方式。
但 OpenAI 和 Anthropic 仍然願意持續擴大投資,Palantir 也長期將這種工作方式融入產品開發。
比較三家公司的公開布局,可以看到不同的規模化策略。
| 比較項目 | OpenAI | Anthropic | Palantir |
|---|---|---|---|
| 代表性布局 | 成立 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 | Claude Partner Network、Frontier Academy | 長期建立 FDE 與核心產品工程協作機制 |
| 公開投資 | DeployCo 超過 40 億美元初始投資 | 合作夥伴網路 1 億美元;Academy 另投入 1 億美元 | 未找到可直接比較的 FDE 專項投資數字 |
| 組織策略 | 自有 FDE、部署公司、顧問及 SI 合作 | 自有 FDE、合作夥伴、認證與人才訓練 | FDE、Deployment Strategist、核心工程團隊 |
| 規模化方式 | 擴大部署產能與企業客戶覆蓋 | 將部署能力擴散至合作夥伴及企業內部 | 將現場需求持續轉變為共通平台能力 |
| 希望累積的長期資產(分析) | 企業部署能力、客戶關係與產品採用 | 部署方法、夥伴網路與 Claude 生態系 | 共通平台、產品功能與現場知識 |
註:要注意投資金額的用途與範圍不同,應不能直接當作是 FDE 部門預算。
其中,OpenAI 的布局規模相當值得注意。
2026 年 5 月 11 日,OpenAI 宣布成立 DeployCo,預計以超過 40 億美元的初始投資啟動,並同意收購 AI 顧問及工程公司 Tomoro,預計取得約 150 名具有經驗的 FDE 與部署專家。
同時,DeployCo 結合 19 家投資、顧問及系統整合機構,並與 McKinsey、BCG、Accenture、Capgemini 等合作夥伴共同推動企業 AI 導入。
Anthropic 則採取另一種擴張方式。
2026 年 3 月,Anthropic 宣布投入初期 1 億美元建立 Claude Partner Network,提供合作夥伴教育訓練、技術支援、認證及共同市場開發資源,協助企業將 Claude 從概念驗證推進到正式部署。
到了 2026 年 10 月 2 日,Anthropic 又宣布投入 1 億美元成立 Claude Frontier Academy,目標在 2027 年底前培養 10,000 名 Frontier Deployed Engineers。
這項計畫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參與者包含顧問公司及企業內部的工程師。他們在接受訓練後,需要回到自己的組織,實際完成 Claude 導入專案。
換句話說,Anthropic 正在嘗試把 FDE 從公司內部的專業團隊,擴展成合作夥伴與企業自己也能具備的能力。
Palantir 的規模化方式則和產品架構結合得更緊密。
Palantir 長期透過 FDE 了解客戶現場,再將反覆出現的需求轉換成 Foundry、AIP、Apollo 等平台的共通能力。隨著平台逐漸成熟,後續客戶可以利用既有的資料整合、權限治理及應用開發功能,減少每次重新開發的工作。
從這些公開布局可以看出,三家公司都在設法讓 FDE 的價值超越單一客戶專案。
OpenAI 希望擴大企業 AI 部署能力,同時推動模型及 Frontier 的採用。Anthropic 希望透過合作夥伴與人才培育,讓 Claude 的部署能力可以持續擴散。Palantir 則讓客戶現場的經驗反過來改善自己的產品平台。
這裡有個明確的商業立足點,和過往的客製化、外包不同。這些公司都擁有自己的模型或軟體平台,因此 FDE 即使需要投入大量工程資源,仍然可能透過產品採用、可重複使用的功能,以及長期客戶關係取得其他經濟價值。
研究三家公司的過程中,我還注意到兩個很有代表性的職缺。
OpenAI 正在招募 GTM Strategy & Operations, Professional Services,工作內容包含服務定價、產品包裝、營收預測、毛利率、產能利用率,以及如何決定哪些服務應該標準化、哪些需要維持客製化。
這個角色還需要將反覆出現的客戶需求與交付模式,轉換成產品策略及更容易重複交付的服務。
Anthropic 也有一個專門服務 FDE 團隊的 GTM Strategy & Operations, FDE 職缺。
它需要管理 FDE 的人力與產能、案件組合、專案定價、成本效益,以及哪些案件應該由 Anthropic 自己承接,哪些可以交由合作夥伴執行。
職缺甚至提到,目前 FDE 的需求已經超過團隊產能,因此需要建立更完整的資源配置與商業管理機制。
這兩份職缺讓我注意到,FDE 除了需要解決技術和客戶現場的問題,同樣需要處理傳統專業服務業一直存在的經營挑戰。
例如,什麼樣的案件值得承接?需求不明確時應該如何報價?專案修改超出原先範圍時,如何管理成本?哪些能力可以被重複利用?服務價格和毛利要如何取得平衡?
這些問題即使有了 AI Coding,也不會自動消失。
而且隨著軟體開發速度提高,服務商可能需要更頻繁地面對需求變更,重新評估固定價格、工時計價及長期服務合約是否仍然適合。
對我目前經營的一人公司來說,雖然沒有大型 FDE 團隊需要管理,但這些問題同樣存在。每個專案投入多少時間、哪些工作應該交由合作工程師、如何控制需求範圍,以及如何把經驗轉換成下一個專案可以使用的能力,都會直接影響服務能否長期經營。
整理完這些資料後,可以理解 OpenAI、Anthropic 和 Palantir 為什麼願意投入 FDE。不過,這些公司的商業條件,和我目前服務的台灣中小企業市場有相當大的差異。
以過去參與的印刷業報價流程為例,客戶希望透過系統改善業務人員的報價效率。表面上看起來,只要建立一套能夠查詢價格、計算成本並產生報價單的系統,就能減少大量人工工作。
但實際討論後,發現報價並沒有單一的計算規則。一般標準品項可以依既有的全品項報價資料處理,並參考官網價格。超出標準尺寸或數量級距時,部分情況可以使用公式估算,但如果超過工廠設備或材料限制,就不能直接外推,必須轉交採購詢價或外發報價。這些不同的情況,還需要整合到 CRM,保留詢價結果、成本、報價及後續調整紀錄。
如果只考慮程式開發,現在確實可以使用 AI Coding 很快建立報價介面、資料庫及計算功能。但系統應該採用哪些規則、超出範圍時如何處理、由誰負責確認成本,以及後續如何維護,仍然需要和客戶一起討論。
這些都是 FDE 工作方式可以高度發揮價值的地方。然而,對客戶來說,他們未必需要知道這是 FDE,也不一定願意因此提高預算。 客戶仍然會評估導入系統後能節省多少時間、降低多少錯誤、改善多少營運效率,以及市場上是否有其他更便宜的解決方案。
更重要的是,AI Coding 確實正在降低軟體開發的部分成本,客戶期待廠商將效率提升反映在價格上,也有合理的依據。
如果以前需要花三週才能完成的功能,現在一週就能完成,而且品質與交付範圍相同,服務商自然需要重新思考報價方式。
但在企業現場,系統開發還包含需求探索、流程決策、資料整合、權限管理、測試及正式上線等工作。這些成本受到 AI Coding 的影響程度可能不同,也不一定和程式開發時間等比例下降。
從這個案例能夠看到,FDE 確實有機會處理單純開發工具無法解決的問題,但這還不足以證明客戶願意為 FDE 支付更高價格。
尤其對台灣中小企業來說,導入新系統的預算通常有限,也不一定有專職 IT 團隊。標準軟體、客製開發、內部人員使用 AI Coding,甚至維持原有人工流程,都可能是客戶考慮的選項。
研究 OpenAI、Anthropic 和 Palantir 之後,我認為最值得注意的共同點,是它們都在設法讓深入客戶現場所累積的經驗,成為公司可以持續使用的能力。
過去幾年,我的每個客戶專案都會遇到不同的需求與限制。有些問題需要重新梳理流程,有些需要整合既有系統,有些則需要花時間讓不同部門形成共識。這些工作通常很難在專案開始前,就完全寫成明確的規格。FDE 提供了一種處理這些不確定性的方式,讓服務商可以和客戶共同探索問題、快速實作,再根據現場結果持續調整。
但大型科技公司可以透過 FDE 促進模型與平台採用,甚至把專案經驗轉換成產品能力,這些都是我需要持續反思、努力的方向。
回到最初的問題:「客戶究竟會不會因為 FDE 模式而願意付更多錢?」我會嘗試在這系列的總結文章表達我的看法。目前可以確認的是,FDE 已經被大型科技公司發展成不同形式的組織與商業模式,而且這些公司同樣需要管理服務定價、產能、成本,以及如何累積可重複使用的能力。
接下來,我會進一步分享 AI Coding 究竟降低了哪些開發成本,哪些工作仍然需要投入大量時間。
本文主要使用三家公司的官方公告、技術文件及公開職缺。投資與組織布局以截至 2026 年 10 月 9 日可查得的資料為準。
OpenAI
Anthropic
Palant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