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災害發生時,我們能不能讓資訊更快被理解、更準確地被分派,最後抵達真正需要的人手上?這是這個系列從一開始就想解決的問題,也是這篇要拉遠視野、重新盤點的起點。
目前世界上的救災資訊系統已經累積了很多年的發展。從政府的災害資訊平台、NGO 的人道救援系統,到群眾回報地圖與開放資料專案,大家都在處理類似的問題:災情從哪裡來?誰正在處理?哪裡還缺資源?不同組織之間如何共享資訊?
把這些系統放在一起看,可以發現它們其實代表了幾個不同階段的演進。
在談個別平台之前,先解釋一個貫穿這整段演進史的概念:群眾外包(Crowdsourcing)。它指的是把原本由單一組織(政府、企業、媒體)負責的資訊蒐集工作,拆解成無數小任務,交給大量分散在各地的一般民眾來完成——每個人只需要回報自己當下看到、聽到的片段,系統再把這些片段彙整成整體情勢圖。這個做法的優勢很直接:民眾往往比任何官方單位都更早抵達現場,也更了解在地細節;劣勢也同樣明顯:資訊真假、來源可信度、隱私與濫用風險都必須被額外設計進系統裡。救災與治安領域,剛好是群眾外包最早、也最具爭議的兩個應用場景。

Citizen App(美國)就是治安領域的代表案例。它整合警消無線電頻道、911 報案紀錄與使用者即時回報,把「犯罪、火警、車輛追逐、抗議、失蹤人口」等事件標示在地圖上,並在使用者所在區域附近發生事件時主動推播警示。使用者也可以在現場開直播,讓其他人即時看到事件發展,甚至協助辨認可疑車輛或人物。
Citizen 防止治安案件擴大的邏輯,主要來自三個機制:
搶在傳統新聞與部分報案流程之前示警:因為資料直接接上警消頻道與使用者現場回報,許多警示能在事件發生的第一時間就推播給附近民眾,讓人可以提早避開危險區域,或在有需要時協助通報。
群眾協尋與即時線索比對:遇到孩童失蹤、通緝車輛等案件時,系統會把關鍵特徵(車型、衣著、地點)廣播給鄰近使用者,曾有案例是民眾靠著這類即時線索,協助警方在短時間內尋回失蹤兒童。
付費版 Protect 真人協助:訂閱用戶感到人身安全受威脅時,可以透過搖晃手機、按鈕或系統偵測到的異常訊號啟動「安全專員」,由專員視訊或簡訊確認狀況,必要時代為聯絡 911、通知緊急聯絡人,等於在民眾與正式報案系統之間多加了一層即時中介。
不過 Citizen 也一直伴隨爭議:它鼓勵的「公民警政(Citizen Policing)」模式,曾發生使用者僅憑片面回報就公開懸賞緝拿嫌疑人,事後證實抓錯對象;過度即時、未經查證的通知也可能讓治安狀況被放大解讀,造成不必要的恐慌。這其實正好呼應了群眾外包的老問題:資訊來得快,不代表資訊是對的,系統設計必須同時處理「速度」與「查證」這兩個互相拉扯的目標——這一點,之後在災害資訊系統上也會反覆出現。
Ushahidi(肯亞)長期發展群眾回報與 crisis mapping 的能力。使用者可以透過表單提交事件,再把資訊呈現在地圖上,並透過分類與篩選讓大量事件更容易被理解。它的價值很大一部分來自「把分散在不同地方的資訊集中起來」。
Sahana Eden 則更接近完整的人道救援管理平台。它涵蓋組織、志工、資產、物資、需求、倉儲與 4W(Who is doing What Where)等資訊,也強調讓政府、NGO、志工與其他組織共享資料,並透過 CAP 等開放標準與其他系統交換警報與情勢資訊。這已經從單純的資訊展示,往「跨組織協作」前進。
GDACS(Global Disaster Alert and Coordination System) 是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OCHA)與歐盟執委會自 2004 年起共同推動的全球合作框架,專門用來補足重大突發性災害初期的資訊落差。它會整合地震、海嘯、洪水、火山與熱帶氣旋等資料,自動計算災損衝擊等級,並透過限制存取的 Virtual OSOCC 平台,讓各國救災單位與國際組織即時交換情勢資訊。目前已有數萬名訂閱者,也累積了上萬份分析產品,可以說是目前最接近「跨國協定層」的實例。
One Concern(美國)走的是另一條路線:它用機器學習與物理模型建立城市的「數位分身」,預測地震、洪水等災害對建築、供應鏈與社區造成的衝擊時間與範圍,協助政府與企業在災前找出風險熱點、災後判斷該優先前往哪些區域派送物資與救援人力。
Humanitarian OpenStreetMap Team(HOT) 則展現了群眾協作的另一種可能:透過號召全球志工在災前、災中即時繪製受災地區的地圖細節(道路、建築、避難所),補足許多開發中國家長期缺乏的基礎地理資料,讓後續的資源調度與救援規劃有地圖可用。
台灣也有很強的災害資訊基礎。例如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 3D 災害潛勢地圖,可以整合淹水、坡地、斷層、土壤液化、海岸與火山等不同災害圖資,並提供警戒值查詢與資料下載。這類系統非常適合回答「這裡有什麼風險」,也建立了災害資訊標準化與空間化的基礎。
如果把這些案例放在同一張圖上,我會這樣理解:
| 系統類型 | 資訊彙整 | 資源媒合 | AI 程度 | 開放性 |
|---|---|---|---|---|
| Ushahidi | ★★★★☆ | ★★☆☆☆ | ★☆☆☆☆ | ★★★★★ |
| Sahana Eden | ★★★★★ | ★★★★☆ | ★☆☆☆☆ | ★★★★★ |
| GDACS | ★★★★★ | ★★★☆☆ | ★★☆☆☆ | ★★★★☆ |
| One Concern | ★★★☆☆ | ★★★☆☆ | ★★★★☆ | ★★☆☆☆ |
| HOT(Humanitarian OpenStreetMap Team) | ★★★★☆ | ★★☆☆☆ | ★☆☆☆☆ | ★★★★★ |
這張表裡最值得注意的是 AI 程度與資源媒合這兩欄。現在很多系統已經可以把資料「收進來」,也可以把資料「放在地圖上」,甚至像 One Concern 這樣做出預測,但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系統能同時把資訊彙整、資源媒合與 AI 判讀都做到位。下一個問題是,系統能不能理解這些資料之間的關係,進一步協助不同組織完成決策與協作?這正是 AI 真正有機會進入救災系統的位置。
災害資訊學(Crisis Informatics)這幾年一直在處理一個核心問題:當災害發生後,資訊量會在極短時間內暴增,但其中只有一部分真正有助於決策。
社群媒體是典型例子。研究者已經長期研究如何從 Twitter、Facebook 等社群資料中辨識災害事件、位置、受災程度與民眾需求;同時,衛星影像也被大量用於災損辨識。相關研究已經將災害資訊分析分成文字訊號、社群影像與衛星影像等不同方向。
這個方向也開始在真實災害中產生實際價值。2025 年緬甸地震後,Microsoft AI for Good Lab 與 Planet Labs 使用衛星影像與 AI 模型協助判斷建築物受損程度,快速標出大量高度受損與中度受損建築的位置,讓救援團隊可以更快掌握需要優先處理的區域。不過這類結果仍需要現場人員驗證,因為雲層、影像品質與不同災害類型都會影響模型表現。
這讓我們看到 AI 在災害現場的一個實際角色:把人很難在短時間內閱讀的大量資料,轉換成可以進入決策流程的訊號。
同樣的邏輯也發生在預測上。台灣本身就有研究利用機器學習改善土石流預警,透過降雨資料預測特定時間內發生土石流的可能性,並討論漏報與誤報之間的風險取捨。國際上,One Concern 的洪水與地震預測、WMO 與 ITU 主導的「Global Initiative on Resilience to Natural Hazards through AI Solutions」也都在推動早期預警的 AI 標準化與跨國合作。
換句話說,AI 的使用時間點正在往前移:從災後的災損評估,到災害發生過程中的即時訊號整理,再往前一步,利用歷史資料、氣象、地理與資源分布,在災害發生之前就預測哪些地方可能需要支援。
第一個轉變,是從「平台」走向「協定」。
現在最大的問題之一,是每個政府機關、NGO、志工團隊可能都有自己的資料格式與工作流程。一個組織使用「物資需求」,另一個組織可能使用「資源請求」;有人記錄的是 GPS,有人記錄行政區;有人更新即時狀態,有人每天整理一次。
真正成熟的救災 AI 生態系,需要更標準化的資料交換方式。這也是為什麼開放標準會非常重要——Sahana 長期推動開放原始碼與開放標準,GDACS 也透過 CAP 等格式讓不同系統交換警報與情勢資訊。未來的救災平台可能不需要所有組織登入同一個系統,只要彼此遵循相同的資料協定,災情、需求、資源與任務就可以在不同系統之間流動。
第二個轉變,是從「災後回應」走向「災前預測」。
假設系統知道某個地區即將出現強降雨,同時知道當地有多少避難人口、醫療站、救援隊伍、飲水與發電設備,它就可以提前提出資源配置建議。
例如:「未來 12 小時內,A 區可能需要增加 3 組抽水設備,B 區的醫療資源可能不足,C 區目前有兩個 NGO 擁有閒置運輸能力。」
這時候 AI 的角色就從資訊整理,進入資源規劃。
第三個轉變,也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方向,是 Agent-to-Agent 協作。
未來每個 NGO 都可能有自己的 AI assistant。它知道這個組織有哪些車輛、志工、物資與能力,也知道目前有哪些任務正在進行。當另一個組織提出需求時,兩個 AI agent 可以先交換資訊:
「我們目前有兩台卡車,今天晚上可以支援。」
「我們需要一台車前往 A 區,但需要四小時內抵達。」
「我們的車輛距離 A 區較遠,B 組織有一台車距離較近,我可以詢問他們是否能支援。」
這種架構已經開始出現在近期對 agentic AI 與 disaster management 的研究願景中。2025 年 10 月,Li、Ma、Yin、Xiao、Hsu 與 Mostafavi 等學者在論文〈Disaster Management in the Era of Agentic AI Systems: A Vision for Collective Human-Machine Intelligence for Augmented Resilience〉(arXiv:2510.16034)中提出了「Disaster Copilot」這個構想:由一個中央 orchestrator 協調多個專業 sub-agent,分別負責風險預測、情勢感知與災損評估,整合多模態資料後產出即時的災害情勢圖,並強調系統要能在資源受限的現場透過 on-device orchestration 持續運作。
如果這個方向真的成熟,人與人之間仍然需要協調,但很多資訊整理、需求比對、資源搜尋與初步協商,可以由 AI agent 先完成。人類最後處理的是更高層次的判斷、責任與價值取捨。
談到下一代 AI,很容易陷入技術樂觀。但救災場景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最需要系統的人,可能恰好最難使用系統。
長輩可能沒有智慧型手機,災民可能沒有網路,前線志工可能手機只剩 10% 電,甚至整個地區可能停電、基地台損毀。所以一個真正能在災害現場工作的 AI 系統,必須把離線能力、低頻寬、SMS、語音、簡化介面與紙本備援都放進設計裡。
資料治理也是另一個問題。當系統開始整合災民位置、醫療需求、家庭資訊、資源分布與志工資料,資訊的敏感程度會快速提高。AI 能不能使用這些資料是一回事,誰有權限使用、保存多久、誰可以查看、災後是否刪除,又是另一組必須被設計的問題。
因此,我認為下一代救災 AI 的核心競爭力,最後仍然會回到幾個很基本的設計問題:資料是否可信、資訊是否可追溯、決策是否能被理解、權限是否清楚,以及系統在基礎設施失效時還能不能繼續工作。
Day 18 提出的問題是:為什麼救災現場明明有大量人力與資源,卻仍然可能出現「有人找不到物資、有人不知道哪裡缺人、有人重複做同一件事」的情況?
走到這裡,答案變得更清楚了:未來的救災 AI,需要逐漸成為一層存在於不同組織之間的「智慧協作層」——理解來自不同來源的災情,判斷資訊可信度,整理需求與資源,預測可能出現的缺口,再協助不同組織完成任務協調。
技術會持續改變。今天可能是 dashboard、明天可能是 copilot,後天可能是由多個 AI agent 組成的協作網路。但救災真正需要解決的事情,其實一直都很清楚:
讓對的資訊,在對的時間,到對的人手上。
這也是我做這個救災平台 prototype 之後,最想留下的一個設計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