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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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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心分享-IT 人自學之術

白稜系列 第 2

Day 02|第 1 章:微軟博物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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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信望大樓的電梯很慢。

不是那種「等一下就好」的慢——是那種你按了按鈕以後,會懷疑它到底有沒有在動的慢。彼得站在一樓大廳,看著電梯上方的數字停在 9,一動也不動。他低頭看了一下手錶。七月的台北,早上八點半,襯衫已經濕了一半。

他穿的是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昨晚貝姬傳了一則訊息:「第一天要不要穿正式一點?」他回:「我是 IT,不是業務。」但現在他有點後悔。走進這棟大樓的時候,他看到幾個穿著西裝的人走過大廳,每個人的胸口都別著一個小小的橘色徽章,上面有一個他認得的 Logo——一雙手捧著一個地球,地球上有一個孩子。

愛心期望基金會。他的新東家。

電梯門終於開了。裡面有兩個女生,看起來二十出頭,各抱著一疊文件。她們看到彼得,禮貌地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聊天。彼得走進去,按了 6 樓。

「⋯⋯所以那個報表要重做嗎?」

「葛姐說格式不對,要全部重拉。」

「天哪,又要加班。」

電梯門關上。彼得注意到電梯內壁上貼著一張海報:一個穿著民族服飾的小女孩,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一片黃土和藍天。海報上寫著:「因為你,她有了上學的機會。」

六樓到了。門開。

走出電梯的那一刻,彼得聞到了一股很特別的氣味——不是不好的味道,但很⋯⋯陳舊。像老圖書館的那種味道。紙張、灰塵、和長年開著但沒有人清過濾網的空調混合在一起。

走廊很長。牆上掛著各種海報和公告,有些已經泛黃。他沿著走廊走,經過幾間辦公室,裡面的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看電腦螢幕。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文件——不是一般辦公室的那種整齊的文件架,是像地層一樣的堆疊,彷彿考古遺址。

資訊處在走廊的盡頭。

彼得在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走進去。


2

辦公室裡有十個人。

這是他事後才知道的數字。走進去的那一刻,他的感覺是——很擠。不是物理上的擠,是一種心理上的密度。每張桌子之間的距離很近,桌上除了電腦還有各種雜物:水杯、小風扇、文件堆、甚至還有一盆快死的多肉植物。空氣裡有咖啡的味道,但不是好咖啡的味道——是三合一即溶咖啡加上奶精的味道。

他走進去的時候,有幾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幾秒鐘的眼神,彼得後來想了很多次。

不是好奇,不是歡迎,也不是敵意。是恐懼。他當時還不完全理解——但後來他回想起來,那些眼神裡的訊息其實很清楚:專業的來了。這次呼隆不過去了。

他們已經聽說了新處長的背景。Yahoo 十三年。CISSP。在那之前是第一銀行的資安。這不是那種被安排進來的人情位——這是一個真的看得懂的人。而在一個靠著「看不懂」才能維持現狀的世界裡,一個看得懂的人,是所有人的威脅。

有一個人的眼神不一樣。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頭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灰色的 T-shirt,領口已經鬆了。他看彼得的方式比其他人更直接——不是躲閃的一瞥,而是一種定定的注視。眼神裡有一種「又來一個」的疲憊,還有一絲幾乎不可見的防備。

那是這個團隊的頭——老主任,在這裡待了十幾年。桌上沒有多肉植物、沒有水杯裝飾。只有一疊手寫的筆記本——A4 大小、黑色封面——疊了至少七八本。彼得後來翻過其中一本:裡面記的全是故障排除紀錄。日期、設備、症狀、處理方式。字跡很工整。最早的一本可以追溯到 2008 年。

十幾年的系統運作歷史,全在這幾本筆記本裡。沒有 wiki、沒有知識庫、沒有任何數位化的紀錄。這個人就是知識庫本身。如果他明天不來了,這些知識就跟著消失。

彼得後來也才知道,眼前這整個團隊,是這個人一手搭起來的。十個人,沒有一個寫得出一行像樣的程式碼——只有他會寫,而且只會寫半套。在那個年代的傳統組織裡,這很常見:一個老師傅用土法煉鋼撐起整個 IT,沒有架構、沒有文件、沒有第二個看得懂的人。那不是一個團隊,是一個人的延伸。

但此刻的彼得還不知道這些。他只看到一雙疲憊的、帶著防備的眼睛。

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彼得想起了面試那天的最後一關。

人資處長辦公室。塑膠花。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襯衫合身但老氣,領帶打得太整齊。他翻彼得的履歷,語氣是某種長年養成的、對面試者不當一回事的傲慢。直到他翻到第二頁。

Yahoo 十三年。CISSP。跨國團隊管理。

他往回翻了一頁,又翻回來,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抬頭看了彼得一眼。

傲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彼得當時讀不懂的表情。

「陳先生,」他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怕被牆壁聽到,「我跟你說一句真心話。你不要來好不好?」

彼得愣住了。

「這裡很平靜的。大家習慣了。不需要改變。你這種——」他頓了一下。「你這種背景的人來了——大家會很辛苦的。」

彼得沒有回答。一個負責招聘的人資主管,叫應聘者不要來。他當時還沒想通這代表什麼。只記得對方眼神裡有一種他在 Yahoo 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不歡迎,是怕。

彼得還是來了。

現在站在資訊處的辦公室裡,看到那雙窗邊的眼睛——彼得忽然覺得,那兩雙眼睛裡的東西,可能是同一個東西。


3

那個最靠窗的人站了起來,走向彼得。剛才那雙「又來一個」的眼睛,此刻把疲憊收了起來,換上一種職業性的親切——那種你在任何企業都看得到的「我負責接待新人」的表情。轉換得很快,快得彼得差點以為剛才是自己看錯了。

「陳處長?我是 Tony。歡迎歡迎。」

他伸出手。彼得握住。Tony 的手心是濕的。彼得當時以為是天氣熱——七月的台北,冷氣再強也擋不住走廊裡的悶。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天氣的問題。

Tony 帶他參觀辦公室。參觀這個詞用得太大了——走完整個資訊處只需要三分鐘。但 Tony 介紹得很仔細——不是那種新人導覽的客套仔細,是一種刻意的、有節奏的仔細。每到一個區域,他都會停頓一下,用一種「你看,這些東西只有我知道」的語氣解說。彼得當時沒有多想。後來他才明白,Tony 不是在當導遊——是在宣示領地。

「這邊是 Helpdesk 區,孟樑負責⋯⋯這邊是系統維護,維志在那個位置⋯⋯這個是機房⋯⋯」

Tony 經過幾張桌子,在其中一張前面停下。「山大叔,跟陳處長打個招呼。」

山大叔坐在電腦前,六十歲左右,灰髮整齊地往後梳,鏡片厚厚的。他抬起頭,用帶著香港口音的國語說:「Hello hello,歡迎歡迎。」然後就低下去,沒有起身,沒有伸手。

「山大叔從香港來的,在這邊快二十年了。」Tony 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裡有彼得後來才能命名的東西——某種「我們是一掛的」的自己人感。

彼得順著山大叔的螢幕看過去。一份 Excel——表面在做月報對帳。但仔細看:沒有一條 formula。所有數字都是手動輸入,一個欄位一個欄位 copy/paste。如果有人問起來——彼得當時還不知道——山大叔永遠可以說「等我看看」。看了之後,永遠回不來。

Tony 繼續往前帶。「這位做兒童卡片系統的,這位負責報表。」兩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螢幕後面抬起頭,朝彼得點了一下,又低回去。再過去是四張併在一起的桌子,四個年紀相仿的女人——一個正對著電話那頭的廠商拉高聲音,罵得很順,順到像每天都這樣開場;一個盯著一張印出來的紙,照著上面的字、一個鍵一個鍵地敲指令;一個桌上立著一整排廠商名片盒,電話夾在肩膀上;一個螢幕上開著程式碼,但彼得瞄到的動作是整段整段的複製、貼上。

後來他才知道,這八個人在組織裡有個流傳已久的外號——四大金剛、四大金釵。Tony 和山大叔是金剛裡的頭兩位;另外兩位金剛,一個管卡片、一個管報表。金釵四位——罵廠商的、跑指令的、找廠商的、兜程式的。十個人的 IT,八個是這樣的組成。

彼得當時還說不出哪裡不對,只覺得每個人都很「忙」。要再過幾個月他才看懂:這八個人不太懂工程,但都很會擺出懂的樣子——而一個由「懂的樣子」組成的 IT,對外面的廠商來說是什麼?是提款機。報價單沒有人看得穿,交付沒有人驗得了收,每一句「這個我們不熟,請廠商來」,都是一次免費提款。

至於剛才 Tony 口中的維志和孟樑——那兩個年輕人坐得離這八個人有一點距離。不是物理上的距離。彼得後來才知道,他們連核心系統的帳號都沒有——老人們不給。一個被困在「不能做事、也學不到東西」位置上的年輕人,眼睛裡會有一種特別的東西:還沒死透的光。

Tony 打開機房的門。彼得走進去。

然後他站住了。

機房不大,大概十坪。但密度很高——機架塞得很滿。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台 Dell PowerEdge R710。他認得那個機型——因為他在 Yahoo 的時候,這個型號已經被淘汰了五年。

他走近看。伺服器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主 AD / DNS — 勿動」。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機架。另一台伺服器上貼著:「ERP — 重要」。標籤的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像一片枯葉。

他蹲下來看線路。網路線纏在一起,紅黃藍綠像一碗拌過的義大利麵。有幾條線上面掛著標籤,但大部分已經脫落或看不清了。地板上有灰塵——不是薄薄的一層,是可以用手指寫字的那種厚度。空調的聲音很大,像一台老冰箱在吃力地運轉。溫度倒是夠低——甚至有點冷。但彼得注意到,機架最上方有一台伺服器的指示燈是橘色的。橘色代表異常。不知道亮了多久。

他走到另一面牆。一塊白板上用油性筆畫了一張網路拓樸圖——至少看起來應該是。線條交錯,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畫,有些地方直接用另一種顏色覆蓋上去。圖的右下角寫著一個日期:2017/03。三年多前畫的。彼得試著看懂這張圖,但他越看越覺得不對——有些 IP 區段重疊了,有些箭頭指向不存在的設備代號。這不是一張圖——是一層又一層的補丁,堆疊成了一個沒有人能完全理解的東西。

他在 Yahoo 的時候,網路架構圖是自動生成的,每一次變更都會觸發更新。這裡,架構活在一塊白板上,活在畫這張圖的那個人的腦子裡。

「Tony,」他站起來,「這台 AD 伺服器多久了?」

「呃⋯⋯應該是 2012 年裝的吧。」

彼得在心裡算了一下。八年。Windows Server 2012。他想到 Yahoo 的機房——每三年汰換一次,自動化部署,監控系統 24 小時亮著。

「備份呢?備份怎麼做的?」

Tony 猶豫了一下。「我們有 USB 硬碟⋯⋯定期會手動備份一次。」

「定期是多久?」

「⋯⋯應該是⋯⋯系統維護那邊在處理。」

彼得看了 Tony 一眼。Tony 的表情裡有一些他在 Yahoo 從來沒有看過的東西——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不知道怎麼說。

他沒有追問。但他注意到 Tony 把備份推給「系統維護那邊」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不是不信任,更像是「那是他們的領地,我不碰」。這個組織的 IT 不是一個團隊,是幾個各自守著自己地盤的孤島——而山大叔桌上那份沒有 formula 的 Excel,正是其中一座孤島不希望別人靠近的原因。

幾天後,他真的去查了那幾顆備份硬碟。標籤是新的——不是因為常換,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拔下來過。他試著掛載其中一顆。讀不出來。他換了一顆。還是讀不出來。沒有人知道讀不出來,因為從來沒有人試過還原。備份的意義是「可以還原」,不是「有在拷貝」——而這裡的備份是一種儀式,做給檢查表看的。那天晚上他在筆記上寫了一句話:備份也是一種信仰。這裡的信仰,沒有人考核。

他走出機房的時候,走廊上有人走過來。兩個中年男性,步伐不急不緩,穿著看似隨意但有某種統一感的商務休閒——像是同一個時代塑造出來的人。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疊印了 Logo 的 DM,另一個手裡拎著一個廠商紙袋。他們看了彼得一眼,禮貌但疏離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走。

「那是⋯⋯?」彼得問。

「其他處的處長。」Tony 壓低了聲音。「這層樓有好幾個處。我們跟他們平常不太有交集。」

「完全沒有?」

Tony 猶豫了一下。「⋯⋯系統出問題的時候他們會來找我們。其他時候⋯⋯沒有。」他又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他們有他們的世界。」

彼得記住了這個細節。好幾個處在同一層樓,共用同一台印表機、同一台咖啡機,但彼此之間沒有交集。系統孤島不只存在於技術層面——組織結構本身就是孤島。而那些處長們手裡拎著的廠商紙袋,像是一種制服的配件。

這些位子是怎麼坐上去的、誰把這樣的一群人放進了這些位子——那是一個更早的故事。彼得要到很久以後,才拼湊出它的輪廓。

回到辦公室。Tony 開始介紹桌面系統的狀況。彼得一邊聽,一邊用眼角掃過每個人的螢幕。

Windows 7。Windows 7。Windows 7。

有一台甚至還在跑 XP。

他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那是他的位置——辦公室最角落,靠近走廊那一側。桌上擺著一台全新的筆電,還沒拆封,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門禁卡和幾張表格。

Tony 站在旁邊:「處長,有什麼需要的話隨時跟我說。」

「謝謝。」彼得對他微笑。然後他打開筆電,開始連 WiFi。

WiFi 密碼寫在便利貼上,就貼在 AP 旁邊的牆上。

他花了十五分鐘連上公司的內網。又花了二十分鐘搞清楚檔案伺服器的位置——因為沒有人記得完整的路徑。最後他在一個沒有任何分類的共享資料夾裡,找到了一份 Excel 檔案,檔名叫做「IT 資產清單 2018」。

2018。

他打開來看。清單很簡單——設備名稱、IP 位址、負責人、購買日期。但有一半的欄位是空的,有些 IP 位址明顯重複,還有幾台設備的負責人寫的是「已離職」。

彼得把筆電闔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鍵盤聲、電話聲、三合一咖啡被攪拌的聲音、有人在小聲討論午餐要吃什麼。窗外的車聲很遠,像另一個世界。

他在心裡開始列。

備份不存在。所有伺服器超過生命週期。沒有任何資安措施。IP 管理靠手寫。資產清單兩年沒更新。沒有開發能力。沒有 SRE。密碼貼在牆上。

他列到第十五個的時候,發現一件事——每一個問題都跟前面的問題纏在一起。備份問題連著伺服器問題,伺服器問題連著預算問題,預算問題連著組織對 IT 的認知問題,認知問題連著⋯⋯一切。

他繼續列。列到第 47 個的時候,停了。

不是沒有了。是列不下去了。

他在 Yahoo 的時候,每個問題都有清楚的邊界。Network team 管網路,SRE 管維運,Security 管資安。問題出現了,開一張 ticket,assign 給對的人,追蹤到結束。乾淨俐落。每個 team 都是一座工廠,輸入跟輸出都標準化了——你只要把零件丟進去,東西就會出來。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問題不是一顆一顆分開的球。它們是一團。一團你找不到線頭的毛線球。你拉一條線,另外十條會跟著動。你以為你在解決 A,結果你在製造 B、C、D。

他想起 Yahoo 北亞太機房的監控大廳。三面牆的螢幕,幾百個指標即時跳動,後面有一整個 team 在輪班。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一台筆電,一份 2018 年的 Excel。

中間隔著的不是預算,不是工具,不是技能。是別的東西。

彼得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下午五點半。第一天快結束了。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喬叔。

想了一下,沒有打。把手機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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