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某間咖啡廳。
不是天母星巴克,也不是那間二樓的小店。是一間新的、誰都沒有來過的咖啡廳——這很重要。彼得後來想,他們選一間誰都沒有歷史的地方開始,本身就是一種隱喻。
三個人坐在窗邊。彼得、貝姬、大尚。trio。
四年多前,他們在愛期會的微軟博物館裡相遇。然後一起打了一場仗——從零建團隊、從零建系統、從零建一套資安。他們贏了技術,贏了產業認可,最後輸給了組織的意識天花板。
現在,他們重聚。但這一次,不是去進入別人的組織。
是去建自己的。
「Plan C。」彼得說。這是他給這件事取的名字。
「為什麼叫 Plan C?」大尚問。
彼得想了一下。「因為大部分組織,本來有一個 Plan A——它原本該成為的樣子。然後現實出了問題,它退到 Plan B——勉強活著、不敢動、用恐懼維持平衡的樣子。愛期會後來就是 Plan B。昂騰從頭到尾是 Plan B。」
他喝了一口咖啡。
「我們要做的,是 Plan C。當 Plan B 走不下去的時候,幫組織重新搭一座橋,回到 Plan A——回到它原本該成為的樣子。」
貝姬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具體怎麼做?我們又不是要再去當一次 IT 處長。」
「不是。」彼得說。「我們學到的東西,不該只用在一個組織身上。愛期會四年、昂騰三個月——我們驗證了一套方法論,也驗證了它的邊界。這套東西,可以用在很多組織上。」
「顧問。」大尚說。他總是一針見血。
「比顧問更深。」彼得說。「一般顧問交報告。我們交⋯⋯一套組織能自己用下去的能力。」
他在餐巾紙上——又是餐巾紙,像老喬當年那樣——畫了一個東西。不是沙漏,不是三角形。是一個循環。
「我們這四年學到的東西,其實可以整理成一個框架。」彼得說。「找約束、看系統、認邊界。診斷、設計、落地、防禦。怎麼在資源受限的組織裡,繞過免疫,一步一步把轉型做起來。這些不是只有 IT 能用。任何一個卡在 Plan B 的組織,都用得上。」
貝姬看著那張餐巾紙。「你要把我們踩過的坑,變成別人的地圖。」
「對。」彼得說。「我們踩過的每一個坑——0814、董事會的碰壁、Retreat 的沉默、會員關懷中心的不作為、天花板的下降——都是別人會踩的坑。我們可以告訴他們,坑在哪裡,怎麼繞過去。」
大尚補了一句:「也告訴他們,哪些坑繞不過去。」
「對。」彼得說。「哪些坑繞不過去——那是最重要的一課。約束如果在組織意識,而領導者不願意改,那就別接。這是我用昂騰三個月換來的。」
那天,彼得分別接到兩通電話。像是某種儀式。
第一通,是老喬打來的。
「聽說你要開始新的了。」老喬說。消息傳得很快。
「嗯。Plan C。」
「給你一句話。」老喬說。「不管你接什麼案子,從第一天,就識別約束。別等。別以為『先做做看再說』。第一天就問:這個組織真正的約束在哪裡?如果約束在領導者的意識,而那個意識搆不到——」
「那就別接。」彼得接了下去。
「對。」老喬說。「你已經學會了。從第一天識別約束。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句。」
電話掛了。彼得知道,這大概是老喬最後一次給他建議了。從此以後,他要當自己的老喬。
第二通,是溫老師打來的。
「彼得,」溫老師說,「老喬給了你他的那一句。我也給你我的。」
「請說。」
「從第一天,消除恐懼。」溫老師說。「老喬教你看約束——那是看『卡在哪裡』。我教你看系統——那是看『為什麼卡住』。而為什麼卡住,最深的原因永遠是恐懼。所以不管你建什麼、幫什麼組織——從第一天,就把恐懼當成第一順位的事。一個沒有恐懼的組織,約束自己會鬆開。一個充滿恐懼的組織,你解開再多約束,它都會自己長出新的。」
「從第一天消除恐懼。」彼得重複。
「對。」溫老師說。「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句。剩下的,你自己走。」
電話掛了。
彼得坐在咖啡廳裡,看著手機。兩通電話,兩句話。老喬:從第一天識別約束。溫老師:從第一天消除恐懼。
兩位老師,一個教他看「卡在哪」,一個教他看「為什麼卡」。現在,他們都把最後一句話給了他,然後退場。
剩下的路,他要自己走。帶著兩雙眼睛,和一群信任他的人。
貝姬看著彼得收起手機。「老喬和溫老師?」
「嗯。」彼得說。「他們給了我最後兩句話。」
「什麼話?」
「從第一天識別約束。從第一天消除恐懼。」
大尚點頭。「好的開始。」他說。對一個話這麼少的人來說,這三個字是很高的評價。
三個人坐在窗邊,看著窗外。2025 年的台北,跟四年前沒什麼不同——一樣的擁擠、一樣的潮濕、一樣被高樓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天空。
但他們不一樣了。
四年多前,彼得是一個被市場嫌「太貴、太老」的中年人,靠一個舊識牽線,走進一間微軟博物館。貝姬是一個願意賭一把的搭檔。大尚是一個從 104 上找來、想紮根的維運工程師。
現在,他們是一個打過完整一場仗、贏過也輸過、看清楚了約束在哪裡的團隊。
他們失去了愛期會。但他們帶走了比愛期會更重要的東西——一套看世界的方法,和彼此。
「那,」貝姬說,「從哪裡開始?」
彼得笑了。他想起四年多前,他帶著 47 個問題去找老喬,問的也是同一句話:從哪裡開始?
那時候,老喬的答案是:找約束。
現在,彼得有了自己的答案。
「從第一天。」他說。「識別約束。消除恐懼。然後——就當自己的伯樂。」
故事,在這裡結束。
但它結束在一個開始。
彼得後來會把這四年——和昂騰的三個月——寫下來。不是寫成報告,是寫成一個故事。因為他發現,方法論可以教,但只有故事能讓人記住為什麼。他會用這個故事,告訴每一個卡在 Plan B 的組織:你不是不能變好,你只是被恐懼卡住了。而恐懼,是可以被看見、被命名、被一步一步繞過去的——只要你的天花板,願意夠高。
他也會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個問題。那個溫老師在茶室問他的、貫穿整個故事的問題。
你改善了系統嗎?
改善了。
那系統改善了你嗎?
四年前,他答不出來。
四年後,他答得出來了。
「兩者都是。」他會說。「我改善了系統——雖然它最後又退回去了。但系統也改善了我——它把我從一個只會修機器的人,變成一個看得懂人、看得懂系統、認得清邊界的人。前者會褪色,後者不會。」
那座 IDC 獎杯,後來被收進了倉庫,沒有人記得。
那 12,458 張工單,靜靜地躺在雲端,等一個會去看它的人。
那個曾經得獎的數位團隊,在天花板降下來之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回了它來的地方。
但有三個人,帶著那四年的全部——所有的勝利、所有的挫敗、所有的領悟——走進了下一段路。
從第一天,識別約束。
從第一天,消除恐懼。
然後,當自己的伯樂。
故事結束了。
新的故事,才剛開始。
這就是《白稜》的全部。一個關於數位轉型的故事,但它真正講的,從來不是數位,也不是轉型。它講的是——一個還相信光的人,在一個習慣黑暗的系統裡,能走多遠;以及當他走到邊界、發現有些黑暗他照不亮的時候,他怎麼有尊嚴地轉身,把學到的東西帶走,去點亮下一個願意被照亮的地方。這四年、12,458 張工單、一座被遺忘的獎杯、和一個永遠繞不過去、卻終於學會與之共處的——恐懼。
【全書終】
謝謝讀者看到這邊,述說 4 年轉型故事的「白稜」到此告一段落。
「白稜」原標題為「從展望到遠望」,亦為恩師 陳冠仁生前著作,經由整理後轉換成適合鐵人賽的文章,完成了恩師身前願意分享的心願。
就像文章裡說的一樣,至始至終恩師留下的是系統,他能夠 100% 的放下離開。
過去四年沒有白費,兩座山是團隊方法論的精華,而「白稜」是串接兩座山的那條稜線。
感謝各位,若是你也走在轉型的路上跌跌撞撞,希望這幾篇系列文能夠幫助你、安慰到你,也希望能帶給你在黑中的一些方向,讓你知道不是一個人走在條路上。
敬我們一起走過的路 ---
【2026 - 鐵人賽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