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 O1 背後關上的時候,沒有聲音。
長夜不是一個房間,是一段時間,一天一夜,從門關上那一刻開始算。門關上之前,有人核對過他的身分,檢查過他的摹室,確認過那裡面沒有藏著不該有的東西。那些做完,門就關了。
然後就只剩他和那些塔。
O1 深吸一口氣,坐下來,攤開冊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目標的勘紋同時啟動,這是他練了很多次的開場,不一頭栽進第一台,先讓每一座塔的紋路都跑起來,自己趁這個時間,一座一座看過去。
偵蒐階段,順得讓他安心。
那座王城,他一進去就找到了一條看起來走得通的關係。他甚至在腦子裡把血獵犬的圖畫了一半,那條路隱約成形。
其中一座獨立的塔,也讓他找到了一個破口。位置不明顯,但他看到了,那種「這裡有東西」的手感,他這幾個月練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心裡鬆了一下。
兩個突破口。一個晚上才剛開始。
他跟自己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他想起來會有點鼻酸,因為那是那一夜他最篤定的一刻:
「不用全拿。慢慢來,至少能及格。」
他不貪。他知道自己的斤兩,他要的從來不是滿分,是那條及格線。而此刻,及格線看起來就在不遠的地方。
他先去打那座王城。
王城的第一步,順利。
他進了門,順著那條隱約的關係,走到了第二個位置,第二座。
然後他就出不去了。
那條關係的鏈子,在第二台斷了。血獵犬的圖上,從第二台往下,應該還有一條線通往更深的地方,可是他怎麼找都接不上。憑證挖不到有用的,橫向的路一條一條試,一條一條死。
他在第二台上耗著。
一開始他不慌,他跟自己說,王城本來就難,慢慢找。他把學的全部走了一遍,拓每一片可能的影。
一片都沒有。
那第二台像一個死巷。他站在裡面,看得到牆外更深處那些門的輪廓,就是沒有一條路能讓他走過去。
他在那個死巷裡,待的時間比他自己知道的還久。
他換去打那座有破口的獨立塔,想先拿一個穩的分數回來喘口氣。
那個破口他看得清清楚楚。位置、形狀、對應的手法,他都認得。
他撲了上去。
然後,每一次都差一點。
有兩三次那種「再一下就開」的感覺清清楚楚地來了,清清楚楚地,就是不開。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在那個破口上待了多久。他也沒有注意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頭看那份勘紋,他認定了那就是入口,剩下的只是「怎麼把它撬開」的問題。
他認定了。
三個月前那條走廊,他也是這樣認定的。他甚至為那件事寫過一行字。
此刻他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等他抬頭,窗外的黑已經變了顏色,不是要天亮的那種,是更深的、凌晨三四點、身體開始抗議的那種黑。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成果。
那座有破口的塔:破口還在門口,沒進去。
另一座獨立塔:他甚至還沒好好碰。
王城:卡在第二座,出不去。
真正到手、寫進紀錄的,一個。
他從進門到現在,時間已經走掉一大半。而他手上,一個。
他往後靠在牆上,這才發現自己有多累。
不是睡一下就好的累,是那種「我算過的,我以為至少能及格」的踏實,正在一寸一寸從他身上退潮的累。
偵蒐那麼順。他明明看到了兩個突破口。他明明跟自己說了慢慢來就好。
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跟自己說:歇一下,腦子清醒一點,回來就找得到路了。
他沒有真的躺下去睡。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時間就沒了;他怕醒來,分數還是那個分數。所以他只是在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又回到那個死巷,那個破口,那個轉了整夜的圈。
那一夜後來的事,明天說。
只是那個「至少能及格」的念頭,再也沒有回來過。
考試約 24 小時,實際約 23 小時 45 分(前 15 分鐘是與監考官的前置作業:驗證件、檢查環境)。
官方和很多前輩會給一個時間分配的建議,大致像這樣:
| 項目 | 大概 |
|---|---|
| 睡覺 | 4–6 小時 |
| 吃飯、休息、離開椅子 | 2–3 小時 |
| 截圖與整理紀錄 | 2–3 小時(新手嚴重低估) |
| 真正能進攻 | 剩下的 |
這分配只是建議,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 有人需要睡滿六小時才能運作,有人瞇兩小時就行;有人手腳快,截圖整理一小時搞定,有人慢。這張表是參考,不是規定。
它真正要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時間不是拿來「用完」的,是拿來「分配」的。
Day 11 講幻廊時提過時間盒。長夜是它真正生效的地方。
進場前就決定:一個目標卡關超過 X 分鐘(沒有任何實質進展),就先離開,換下一個。
為什麼是「先離開」而不是「再努力一下」?
第一次考試,這一條做得很差。 在一個破口上「差一點、再一點」地耗,耗到忘記時間;在 AD 第二台的死巷裡出不去,卻一直不肯先去別台拿分數。等回過神,時間和體力都去掉一大半,不是被機器打敗的,是被我自己不肯放手打敗的。
每個人作法不同,但是大多是不要一進場就一頭栽進某一台,非打穿不可。
比較推薦的開場是廣度優先:
這個策略的心理價值,和技術價值一樣重要:先拿到分數,心態會穩。而心態穩,是長夜後段唯一能保護你的東西。
反過來,開場就卡在最難的那台,會在最需要信心的時候,先把信心輸掉。 就像故事中偵蒐很順,以為穩了,於是放心地一頭栽進王城,然後在裡面出不來,眼看著時間流走,信心跟著流走。
偵蒐順利,不等於這一台好打。 找到入口和走完全程,中間可能隔著一整夜。
必須睡。 不是「有時間就睡」,是排進計畫、非睡不可。
「撐著不睡多打一點」是新手最貴的錯覺。 以為在爭取時間,其實在用全速時間換慢速時間。
第一次考試,不敢睡。打得不順,越不順越焦慮,越焦慮越不敢闔眼,總覺得一睡時間就沒了。結果用一個越來越鈍的腦子硬撐了一整夜,做出的每個決定都比前一個更差。
那不是毅力。那是親手把自己最好的工具,清醒的腦子,關掉了。
長夜後段,判斷力會下降到不該信任它的程度。那時候需要的不是臨場判斷,是一張狀態好時寫好的紙,讓狀態差的自己照著做:
這張紙,是清醒的自己,寫給筋疲力盡的自己。
他看到了兩個突破口,於是他說:慢慢來,至少能及格。
長夜沒有騙他,那兩個突破口都是真的。
它只是沒告訴他:看到入口,和走進去,中間隔著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