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第一場跨部門會議。
會議室在七樓的另一端。長方形的桌子,可以坐十四個人,但通常只坐十個左右。桌子中間放著一個老舊的會議用麥克風,但從來沒有人用——房間不大,講話不需要麥克風。
彼得提早十分鐘到。他在自己的位子上打開筆電,把投影片連上牆上的投影機。投影機暖機的聲音很大,嗡嗡的,像一隻疲倦的蜜蜂。
投影片只有七張。
董事長教他的——「在這裡,少就是多。你給他們太多資訊,他們會關機。」
其他人陸續進來。彼得觀察著每一個人。
行政處長。圓臉,笑容很多,說話永遠先附和再表達。「對對對,你說得對,不過呢⋯⋯」他的「不過」後面才是真正想說的話。
財務處長——姓林,彼得還記不太住她的名字。戴著老花眼鏡,隨身帶計算機,任何跟錢有關的數字她都要當場驗算。
企劃處長。行銷處長。人資主管。還有幾個彼得不認識的人——後來他才知道,有些是被叫來「列席」的,意思是「你來聽,但不要多說話」。
董事長最後進來。她坐下的時候,整個房間的空氣微微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集中。像是所有人的天線同時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今天請彼得跟大家報告一下資訊處的現況。」董事長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彼得站起來。
第一張投影片:標題。「資訊處現況盤點」。很簡單。沒有動畫,沒有漸層底色,是白底黑字加一個組織的 Logo。他刻意做得很樸素——在 Yahoo 的時候,投影片是一種武器,漂亮的設計可以掩蓋內容的空洞。但在這裡,他需要相反的效果。他需要內容本身夠震撼。
「各位處長好。我來愛期會兩週了。這兩週我做了一件事——把我們的 IT 現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按了一下。第二張:一張圖。很簡單的圖——左邊寫著「22 萬」,右邊寫著「0」。中間是一條鏈,鏈上有幾個環,每個環上有一個標籤:捐款、財務、行政、系統、服務。
「左邊是 22 萬。我們服務的孩子和家庭。右邊是 0——如果系統出了大問題,我們能提供的數位服務能力。這條鏈就是中間所有的流程。鏈條的強度取決於最弱的那個環節。」
他頓了一下。
「現在最弱的環節是 IT。」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但彼得感覺到了幾道視線的微妙變化。行政處長的笑容退了一點。財務處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計算機。
第三張:備份。
「我們的備份系統三年沒有做過驗證。三年。如果明天主機壞了,我們不知道備份能不能還原。22 萬個孩子的個資、所有的財務紀錄、五年的專案資料——全部可能消失。」
他停了兩秒。讓這句話沉下去。
「各位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天捐款人打電話來問他的捐款紀錄,而我們說——對不起,資料不見了。」
行政處長清了一下喉嚨。但他沒有說話。
第四張:伺服器。
「我們最老的伺服器是 2012 年的。八年了。它跑的是 Windows Server 2012。微軟已經在今年一月終止了它的延伸支援——意思是,不會再有任何安全更新。我們的核心系統——AD、DNS、ERP——跑在一台沒有安全更新的伺服器上。」
第五張:終端設備。
「辦公室裡的電腦,七成以上在跑 Windows 7。Windows 7 的安全更新在今年一月結束了。有一台還在跑 Windows XP——那是 2014 年就停止支援的作業系統。」
第六張:一個數字。
大大的,佔了整張投影片。
0
「零。這是我們目前的資安措施數量。沒有防火牆規則審計、沒有端點防護、沒有入侵偵測、沒有資安教育訓練、沒有事件應變計畫。如果今天有人攻擊我們——不需要很厲害的駭客,一封釣魚郵件就夠了——我們沒有任何防禦。」
房間裡的安靜變得更深了。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一種集體的凍結。像一群人同時意識到腳下的地板可能不牢固,但沒有人知道該不該繼續站著。
第七張:最後一張。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們的系統狀態,跟我們的使命不匹配。」
彼得讓這句話在牆上停了五秒。
「各位,」他說,聲音放低了一點,「我們每天在做的事情——資助兒童、災害救援、社區發展——每一件都依賴這些系統。但這些系統的狀態⋯⋯坦白說,對不起我們服務的那些孩子。」
他頓了一下。
「我知道 IT 一直不是這個組織的優先項目。我理解原因——每一塊錢花在系統上,就少一塊錢花在孩子身上。但現在的狀態不是『省錢』——是『冒險』。我們在拿 22 萬個孩子的資料冒險。」
他關上投影片。站在那裡。
沉默。
行政處長第一個開口。他的方式很典型——先緩衝,再試探。
「彼得⋯⋯你說的這些,我們其實也知道一些⋯⋯IT 的設備確實比較舊⋯⋯但預算一直都是有限的嘛⋯⋯你覺得⋯⋯優先處理哪些比較好?」
彼得看了一眼董事長。董事長沒有表情。沒有眼神暗示,沒有微微點頭。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這是她的方式——她不會在會議上護航。她給你空間,但不會拉你。你必須自己站穩。
「處長,」彼得說,「謝謝你的問題。我的回答是——備份。今天開始。」
「今天?」行政處長的眉毛抬了一下。
「今天。因為我沒辦法告訴各位,明天伺服器不會壞。如果它壞了,而我們沒有可用的備份⋯⋯」他沒有把話說完。有些話不說完比說完更有力。
財務處長推了一下眼鏡。「備份需要預算嗎?」
「短期不需要。我會先用手動方式建立基本備份。中期需要——但那是下一步的事。」
又是沉默。
彼得站在那裡,感覺到了一種他在 Yahoo 從來沒有感覺過的東西。在 Yahoo 的會議室裡,他報告問題,大家討論方案,然後各自回去執行。問題是明確的,邊界是清楚的。但在這裡,他報告的不只是問題——他在打破一個平衡。
這個組織運轉了很多年。它的 IT 一直很差,但它活下來了。捐款在進、孩子在被資助、報告在被寫出來。系統舊歸舊,但它「能用」。而彼得剛才做的事情是——指出「能用」跟「夠好」之間有一道裂縫,而這道裂縫正在擴大。
他剛才做的事情,本質上是把一個無法忽視的真相放到桌上。不是 IT 的真相——是整個組織跟自己使命之間落差的真相。一旦放到桌上,就沒有人可以再說「我不知道」。董事長教他的——少就是多——其實還有第二層意思:少到讓人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有些人不喜歡聽到這個。因為如果系統不夠好,那之前在用這個系統的人呢?他們夠好嗎?
彼得感覺到了那幾道視線。不是敵意——比敵意更隱微。是一種「你是不是在說我們做得不好」的防禦。
董事長這時候開口了。
「彼得說得對。」她的聲音很平。「我請彼得來,就是因為我知道我們的系統需要改善。這不是在說以前的同事做得不好——是時代在變,我們需要跟上。」
她看了桌上每一個人一眼。
「備份的事情,請資訊處盡快處理。其他的部分,彼得會分階段提出計畫。有需要跨處合作的,各處請配合。」
語氣不重。但很明確。沒有討論空間。
會議結束了。人們起身離開。行政處長經過彼得身邊的時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加油啊。」笑容很暖。但彼得注意到他的眼神——暖的是嘴,涼的是眼睛。
彼得看著行政處長的背影走向門口。那是一個熟練於從這扇門進出的背影——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說一句話、什麼時候往前走、什麼時候該對誰點頭。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十幾年來每一場會議都這樣走出去過。
人資處長那天叫他不要來的時候,是怕;行政處長剛才拍他肩膀說加油的時候,是另一種東西。怕的人想躲,這種人不躲——這種人會留下來,繼續開會、繼續微笑、繼續說「對對對,不過呢」。系統需要怕的人,也需要不躲的人。兩種都是必要零件。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彼得的手心是濕的。
他注意到了這件事——Tony 在他第一天上班的時候,跟他握手的時候手心也是濕的。他現在理解了那個濕。不是天氣的問題,是壓力。那種你在一群人面前說了真話、但不確定真話的後果是什麼的壓力。
他走到樓梯間。沒有搭電梯——他需要走路的那幾秒鐘。樓梯間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遠處冷氣機的嗡鳴。
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他想打給老喬。但他沒有。老喬上次說過——「約束找到了,剩下的你自己來。」
他回到六樓。走廊上遇到維志——端著一杯三合一咖啡,看到他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走。
彼得走進資訊處。辦公室裡的氣氛⋯⋯他不確定是他多想還是真的。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同了。可能是他剛從七樓下來,帶著會議的餘溫。可能是他走進門的那一刻,有人迅速切換了螢幕畫面。
維志坐在他的位置上,背對著門。他的背很直——那種不是刻意挺直的直,是一種長年維持姿勢留下的習慣。彼得走過他旁邊的時候,他沒有抬頭。螢幕上是一份很舊的網路拓撲圖,用 Visio 畫的,線條密密麻麻。
彼得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打開筆電。
他看著螢幕,但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董事長的那句話——「政治的部分我來處理」——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他知道這句話的價值。在這個組織裡,董事長的背書等於一道擋箭牌。沒有這道牌,他今天在會議室裡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變成未來被攻擊的把柄。
但他也記得董事長的另一句話:「我能保護你,但不是永遠。」
他在筆電上開了一個新檔案。檔名:「AHF IT Roadmap v1」。
他開始寫。不是寫技術規格——是寫一個故事。這個組織要從 A 點走到 B 點。A 點是微軟博物館。B 點是⋯⋯他還不確定 B 點在哪裡。但他知道方向——離 A 點越遠越好。
他寫了一個小時。寫到一半的時候,窗外開始下雨。夏天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很快也很猛。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很大。辦公室裡有人跑去收陽台上的東西。
彼得沒有動。他看著螢幕上的 Roadmap——從現在到年底,六個月。六個月裡他要做的事情,全部圍繞著一個字:人。
找到貝姬。找到那個維運的人。
貝姬他不用找——她一直都在。入場前就說好的,十月到。近二十年的搭檔,一起決定賭的這一把。她現在在交接,但每隔幾天就會傳訊息來問狀況。另一個人——維運的那個——他還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但他知道那個人存在——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人正在做著別的工作,過著別的日子,不知道自己即將走進一棟老大樓的六樓,走進一間充滿三合一咖啡味道的辦公室,走進一場從 Windows 7 開始的漫長旅程。
雨越下越大。雷聲在遠處滾過,像大鼓。
彼得存了檔。關上筆電。
他走到窗邊,看著雨。六樓的窗戶正好可以看到對面的大樓和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的,但灰裡有光——雲層很厚,但太陽還在後面。
他想起老喬說的五步。
第一步完成了。約束找到了。
第二步完成了。利用方式確定了——用現有的人穩場,找新的人突破。
第三步剛開始。今天的會議就是第三步的第一個動作——讓組織裡的人知道,IT 不再是可以「先放著」的東西。
但離第四步還很遠。第四步是「提升約束」——貝姬十月會到,但維運的人還沒有著落。
雨在窗上流成一條一條的水痕。彼得看著那些水痕,想到了一件事。
水往低處流。不需要規劃,不需要管理,不需要 Roadmap。它自己知道要往哪裡去。
但人不一樣。人需要方向。人需要有人告訴他們:「這邊走。我先走了。跟上來。」
他轉身離開窗邊。回到座位上。重新打開筆電。
開始寫那兩份 Job Description——這一次,不是寫給自己看的。是真的要發出去的。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了。雨還在下,但變小了。辦公室裡的人重新安靜下來,各自忙各自的。鍵盤聲、電話聲、空調的嗡鳴——像一首很舊的歌,旋律不變,但節奏已經慢慢在改。
彼得不確定他們有沒有感覺到。
但改變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