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 年，法國數學家 Émile Borel 提出一個思想實驗：一隻猴子隨機敲打打字機鍵盤，只要時間夠長，理論上終會打出莎士比亞全集。
數學上這是對的。把所有可能的字母排列窮舉一遍，莎士比亞全集只是其中一個排列，機率不是零，所以無限時間內必定出現。
實務上完全沒用 — 你等不到，也驗不了。每一次產出都是隨機的，偶爾碰巧打出一段有意義的文字，下一秒就被一串亂碼蓋過去。
2026 年，很多人用 AI 寫程式的方式跟這件事的差距，比想像中小。
打開 AI 對話框，輸入「幫我做一個登入功能」。AI 產出一個版本。跑第二次，換一個版本。兩個都能動，但做的事不一樣。
「幫我做一個登入功能」這句話漏掉了什麼？認證方式是 OAuth、email/password、還是 magic link？登入失敗要顯示什麼？連續幾次失敗要鎖帳號？session 存在 cookie 還是 JWT？有效期多久？
給一個資深工程師同樣模糊的需求，得到的第一個反應不會是「好我開始寫」，而是「等一下，先問幾個問題」。
AI 的預設行為是直接開始寫，不是先釐清需求。它會選一個它覺得最常見的方案動手。而且不同 session 選的可能不一樣 — 同一句 prompt，同樣的 context，這次 JWT、下次 cookie-based session。不是 AI 不穩定，是在沒有明確 spec 的情況下，兩個方案都「對」，只是對不同的需求。
猴子打字打出的 "to be or not to be" 跟莎士比亞寫的那句一模一樣。差別不在產出，在過程有沒有意圖。
需求先行不是新觀念 — BDD、contract-first development 都是前人走過的路。但 2025-2026 年，這個觀念被重新整理成針對 AI coding agent 的工作流。Microsoft 的 Apoorv Gupta 在 2026 年把它定義成 Spec-Driven Development（SDD）— 先把需求、限制、驗收條件寫清楚，再讓 AI 從這份共享的 context 產出 code 和測試。GitHub 在 2025 年開源了 Spec Kit，讓 coding agent 能按照結構化的 spec 工作。
一份最小的 spec 需要三件事：
觸發條件 — 什麼情境下啟動這個功能？使用者做了什麼動作？資料從哪來？
預期結果 — 完成後使用者看到什麼？系統狀態改了什麼？
驗收條件 — 怎麼判斷「做完了」？列出可以跑測試驗證的條件。
拿登入功能當例子：觸發條件是使用者在 /login 輸入 email 和密碼點擊送出。預期結果是驗證通過導向 /dashboard，失敗停留在 /login 顯示「帳號或密碼錯誤」。驗收條件是正確帳密能登入、錯誤帳密顯示錯誤訊息、連續五次失敗帳號鎖定三十分鐘、session 有效期二十四小時。
有了這份 spec，AI 不需要猜認證方式，不需要猜錯誤處理策略，不需要猜 session 規則。跑兩次，實作細節可能不同，但架構方向一致。更重要的是：產出的 code 可以逐條對照驗收條件 — 不是「看起來好像對」，而是「可以證明對或證明錯」。
在 Claude Code 裡，SDD 有具體的工具支援。
在對話中輸入 shift+tab 切換到 plan mode，或是直接在 prompt 裡說「先規劃再實作」— Claude 就會先產出一份實作計劃，而不是直接寫 code。計劃會列出打算建哪些檔案、用什麼函式庫、API 端點怎麼設計、測試怎麼寫。計劃不是 code，review 起來快得多。方向不對的時候，改計劃的成本是改 500 行 code 的零頭。
Claude Code 社群裡還有一個常見做法：在專案裡放一份 IMPLEMENTATION_PLAN.md，把複雜功能拆成三到五個階段，每個階段有明確目標和驗收條件。AI 在每個階段開始前讀計劃，做完更新狀態。不是一口氣丟一個大需求讓它自由發揮，而是拆成小步驟，每一步都有可驗的 spec。
Day 4 講的「先讀再寫」確保 AI 讀懂了既有 code。Spec 做的事更前面一步 — 確保 AI 在讀 code 之前就知道要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怎麼算完成。讀是 how，spec 是 what。
Frederick Brooks 1987 年在 "No Silver Bullet" 裡的大意是：軟體開發最難的部分不是把設計變成 code，而是決定到底要做什麼。
快四十年了。每個工程師都經歷過需求模糊的專案 — PM 丟來一句「做一個 X」，做完被退回來，因為跟 PM 想的不一樣。不是 code 寫得不好，是需求從來沒被寫清楚。
AI 讓這個循環加速了。以前「做出來不是要的」要花兩週，現在三分鐘。但三分鐘做出來的不是要的東西，還是不是要的。快不等於對。
猴子打字打得再快，還是猴子。給它一份 spec，就不用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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