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幾天講的是我怎麼決定「什麼資料不給 AI」。

而在同一段時間裡,我手上還有另一個題目:

一個還在試用期的新同事,要給多少權限?

這兩件事我本來完全沒有放在一起想。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在做這兩個決定的時候,腦袋裡跑的是同一張檢查表。

今天要講的就是這個重疊——以及它沒有重疊的那一半,因為那一半才是重點。

先看實際上給了什麼

新人的部分,清單很具體:

給:

• 測試環境的帳號,而且權限開到最大——在那個環境裡,幾乎什麼都看得到、什麼都能點

不給:

• 資料庫的連線資訊
• 專案管理系統的寫入權限
• 任何會花到錢、或動到正式環境的東西

這個分法背後的邏輯,說穿了很簡單:

在一個弄壞了也沒關係的地方,給到最大;在一個弄壞了會痛的地方,一點都不給。

而且注意這裡有一件事跟直覺不太一樣:我給的權限其實很大。 測試環境的最高權限不是小事。

因為對一個要上手的人來說,限制得太緊就什麼都學不到。 一個只能看不能點的環境,教不出任何東西。

所以真正的設計不是「給多少」,是**「在哪裡給」**——我的作法是把風險隔離在一個區域裡,然後在那個區域裡放手。

而 AI 那邊,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回頭看我對 AI 的處理,結構一模一樣:

而其中有一條,兩邊是完全相同的性質,我覺得那條最值得講:

「收不回來」這件事

對一個試用期的同事,你心裡其實有一個很現實的認知:這段關係可能隨時結束。

不是不信任,是這就是試用期的定義——雙方都還在確認。

而如果在那段期間,某些東西已經進了腦袋,那就是進去了。你可以收回帳號、可以撤銷權限,但你收不回一個人已經知道的事。

AI 完全一樣,而且更徹底。

一段內容一旦進了對話,你可以刪掉那個對話,但你沒有辦法確定它有沒有被記住、被記錄、被帶到下一個地方。

權限是可以撤銷的。知道過的東西不行。

這句話對兩邊都成立,而且它是我做這兩個決定時,真正在權衡的東西。

所以我後來的結論是:

這從來不是一個技術問題,是一個人事問題。

我在做的不是設定存取控制,我在做的是判斷要信任到什麼程度——而那個判斷的基礎,是「如果出事,我承不承擔得起」。

但這個類比只成立一半

寫到這裡看起來很漂亮,像一個乾淨的對照。

可是它有一半是假的,我必須講清楚,不然這篇就變成一個好看但不誠實的東西。

因為我實際在決定「要給 AI 看什麼」的時候,我用的根本不是風險那把尺。

我用的是 Day 12 那條:

我有信心、我自己理解的資料,才給。其他的先不給。

這條線跟風險一點關係都沒有。它排掉的東西全部都是無害的——別人負責的模組、我沒跑過的功能。沒有任何保密問題,就只是我不熟。

而這條線,我從來沒有拿它去管過任何一個人。

我不會跟一個新同事說:「這份文件你不能看,因為我看不懂。」那太荒謬了。

那個不對稱,才是這篇真正的發現

所以兩邊其實是這樣:

多出來的那一條,只套在 AI 身上。

為什麼?

我想了很久,最後的答案是:因為人會說「我不確定」。

一個看不懂某份文件的新同事,會做幾件事:去問別人、標記起來待確認、或是直接說「這裡我不會」。那個不確定性,會以某種形式冒出水面。

而且更關鍵的是——那個人是有責任的。一件事被講錯了,它有一個歸屬。下次就會記得。

AI 兩件事都沒有。

它不會說「這一段我不太確定」,它會給你一段跟其他段落讀起來一模一樣的文字。而如果那段是錯的,沒有人會因此學到什麼——它下次還是會這樣寫。

於是就變成:

人的不確定性會浮出來,所以我不需要事先限制誰能讀什麼。

AI 的不確定性不會浮出來,所以我只能在入口就把它擋掉。

我不是因為比較不信任 AI 才對它更嚴格。我是因為對它,我少了一整套事後補救的機制。

這件事對我來說的實際意義

它改變了我對「AI 能做多少」這個問題的想法。

我以前會覺得,能不能把一件事交出去,取決於它做得好不好。

現在我覺得那個問題問錯了。真正該問的是:

如果它做錯了,我有沒有辦法知道?

如果有——那它做得差一點也沒關係,我會抓到,我可以修。
如果沒有——那它做得再好我都不敢用,因為我分不出那是「做得好」還是「看起來做得好」。

Day 12 那句話在這裡又冒出來了一次:

一個我無法驗證的正確答案,和一個我無法驗證的錯誤答案,對我來說是同一個東西。

而人跟 AI 的差別,說到底就是:跟人合作的時候,那個「有沒有辦法知道」的機制是內建的——會講、會問、會被追究。跟 AI 合作,那套機制得我自己蓋。

這個系列後面一大半在做的事,其實就是在蓋那套機制。

順帶一提: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追問到不好意思

Day 11 我寫過一件有點難為情的事——我一直追問它「你這個說法是從哪來的」,問到自己都怕打擊到它。

現在把今天這篇擺進去看,那個行為就有解釋了:

那五個追問,就是我在手動補上那套缺掉的機制。

人會自己說「我不確定」。而它不會,所以我只能每一次都自己去問。

那不是刁難。那是在一個沒有內建不確定性訊號的系統上,外掛一個出來。

明天:而限制我的不只「我驗不驗得了」

今天這條線是用驗證能力畫的:我驗得了的才給,因為驗不了的東西,對錯我分不出來。

但它不是唯一一條線。

還有一條更現實、也更難看的——我一天能用的額度就那麼多。而這個專案用的,是我本業用剩的部分。

明天講那個限制。它一開始只是一個省錢的問題,後來卻決定了整個東西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