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子O1常常去修書鋪。
不是為了問什麼。就是坐著。菲蕾雅修她的書,他坐在旁邊,有時候翻翻自己的冊子,有時候什麼都不做。修書鋪很安靜,安靜得剛好可以讓一個還沒想清楚事情的人,待著不被催。
那天晚上他待到很晚。晚到菲蕾雅手上那本書都修完了,晚到油燈的油都添過一次。
他一直沒走,因為他知道自己心裡有一個問題還沒解決。而他發現,只有在這間鋪子裡,那個問題才不會被那些吵雜的聲音蓋過去。
那個問題是:要不要再叩一次?
菲菲把最後一頁壓平,把書闔上,放到一邊。
「你想很久了。」她說。不是問句。
「嗯。」
「想出來了嗎?」
「還沒。」O1 說,「我一直在想,重來一次的成本,……我這個年紀,還值不值得再賭一次。」
菲菲沒有接話。她這個人向來不接這種話,你把一筆帳攤在她面前,她不會替你算,她只是讓那筆帳自己在空氣裡待著,待到你自己聽見哪裡不對。
過了一會兒,她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值不值得」,也不是「你有沒有把握」。
她問:
「你要證明給誰看?」
O1 張口就要回答。
那個答案他準備了一年多,準備了七年,他要說那個名字。那個發名單的人,那個從來沒看過他做任何一件事、卻決定了他能到哪裡的人。他要證明給那個人看,他要那個人知道,當年被劃掉的那個零,其實可以。
那個名字,在他嘴邊。
然後,他卡住了。
因為就在他要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他腦子裡浮出來的臉,不是那個人。
浮出來的,是菲菲。是史帝凡。是那個一個月前教過他又匆匆走掉的過路人。是那幾天他摔在谷底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就是在旁邊的那些人。
他要證明給誰看?
他準備了那麼久的答案,是那個發名單的人。
可是他真正想到的臉,一張都不是他。
O1 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這才發現:那個他恨了七年、要打臉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在他心裡的名單上了。
不是他原諒了那個人。他沒有那麼大方,那七年的帳也不是說消就消。
而是,那個人變得不重要了。
他想起那隻血獵犬。想起那張畫滿了關係的圖。他學會了讀那些線之後,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把人連在一起的線,本身沒有善惡。那個發名單的人,用那些線把他排擠出去;而菲菲、史帝凡、那個過路人,用同樣的線,一個一個把他拉回來。
線是同一種線。他花了一年多,才終於選擇去看拉他的那些手,而不是那隻劃掉他的手。
那個發名單的人,這輩子沒有進過任何一座迷宮。他不會勘紋,不會叩門,不會拓影,看不懂血獵犬的圖。他站在窗口後面,用聽來的話決定別人的去留。
而 O1 現在站的地方,那個人一輩子都到不了。
一個到不了你所在之處的人,憑什麼繼續住在你的腦子裡,決定你要不要往前走?
「我本來,」O1 開口,聲音有點啞,「準備了一個名字。」
菲菲看著他,沒有催。
「準備了很久。我以為我這一路,都是為了有一天能把那個名字甩在他臉上。」
「現在呢?」
「現在我想到那個名字,」O1 說,「覺得……很遠。遠得像是別人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剛剛想證明給誰看,我發現我想到的,是妳,是史帝凡,是那些幫過我的人。」他停了一下,「我不想讓你們覺得,你們扶的是一個扶不起來的人。」
菲菲笑了。
那是他認識她七年,少數幾次看到她笑。
「那就對了。」她說,「你以前是為了那個人往前走。那種力氣,會燒完。」
「因為恨一個人,燒的是你自己的柴。」她把那本修好的書往他這邊推了推,「可是不想辜負願意扶你的人,那種力氣,是別人也在幫你添柴的。前一種會把你燒乾,後一種燒得久。」
O1 坐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菲菲,說:
「菲菲。」
「嗯?」
「我叫揚恩。」他說,「這七年,除了妳,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他們都叫我 O1——那個寫在名冊上、被寫得像個零的編號。」
「我知道你叫揚恩。」菲菲說。
「我知道妳知道。」他說,「我只是……想自己說一次。想聽自己說出來是什麼感覺。」
他頓了一下。
「因為我發現,這一路我一直想證明『那個零可以』。可是我為什麼要證明那個零?那個零是他寫的。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揚恩。」他說,「我不要再證明那個零可以了。我要——」
他停下來,找那句話。
那句話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它就刻在潘德倫學派的門楣上,他進出那座塔那麼多次,看過無數遍。他一直以為那句話的意思是「更努力」。
到這個凌晨他才真正聽懂它:
「我要再叩一次。」
不是為了打臉誰。不是為了不浪費過去。
是因為那扇門後面的東西,他還沒拿到,而他,還想要。
菲菲站起來,去把油燈捻熄了一半——夜真的深了。
「決定了?」
「決定了。」揚恩說。
「那筆帳呢?」她問,「那筆你算了很久的錢和時間。」
「還是很貴。」他說,「可是我剛剛算的是另一筆帳了。」
「哪一筆?」
「如果我現在停下來,」揚恩說,「我這輩子都會記得,我在差一點的地方,因為怕再輸一次,就沒有再叩那扇門。」
「那筆帳,比錢貴。」
他走出修書鋪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一點灰白了。
不是那種長夜盡頭、令人絕望的灰白。是清晨的那種——一天要開始了的那種。
他往家的方向走。屋子還是暗的,他知道;他回去還是得自己開燈,這一點不會變。
但有些東西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為了證明一個零而往前走的人。
他是揚恩。他要去再叩一次那扇門,不是為了任何一個看不起他的人,是為了他自己,和那些相信他的人。
而那個曾經住在他腦子裡、不用付房租的聲音——
那天凌晨之後,它還會偶爾回來。它不會就這樣消失,那不真實。
但它再也不是房東了。
它只是一個,偶爾路過的、他已經不太需要理會的舊房客。
〔從這一夜起,這本書裡,不再有 O1。〕
這條路很長。OSCP 也好,任何一張實戰型證照、任何一次中年轉職也好
它長到你一定會有想放棄的時刻。而那個時刻,決定你撐不撐得住的,不是你的技術,是你的燃料是什麼做的。
大致上,人往前走的燃料分兩種:
外部燃料:證明給某人看、打臉某人、不辜負某個期待、達到某個外在標準。
內部燃料:我想學會這個、我想成為那樣的人、這件事本身我還想要。
大部分人(包括我)一開始,燒的都是外部燃料。而外部燃料裡最猛的一種,「我要證明給那個看不起我的人看」。
這種燃料很強。它能讓你在很累的時候還坐下來,能讓你熬過一開始最枯燥的階段。它的問題不是不夠力,是它會燒完。
內部燃料——「我想學會」「這件事我還想要」,有幾個外部燃料沒有的性質:
① 它不會被單次結果耗盡。 你想學會 AD,這個念頭不會因為考一次沒過就消失。事實上,一次失敗反而會讓「我想搞懂它」變得更強。
② 它讓失敗變成資訊,而不是判決。 當你的目標是「學會」,一次失敗就只是「我還有這裡沒學會」,一個座標,不是一個宣判。
③ 它是可再生的。 你不需要從自己身上抽柴,因為學會東西本身會給你回饋,那個回饋又變成下一段的燃料。
這是我自己走過來才體會到的,故事裡也是這一夜的核心:
「不想辜負那些相信你的人。」
它嚴格說不算純內部燃料,不想辜負,是有人在旁邊,一起幫你添柴。
當你身邊有人真的相信你、陪著你,那個「不想讓他們失望」的力氣,不會把你燒乾,因為它是雙向的。你為他們撐住,他們也在為你撐住。
這也是為什麼「這條路不要一個人走」不只是溫情的話,是策略。 一群人互相扶著往前,燒得久。
可以做幾件具體的事來轉換:
我不會假裝我後來就完全不在乎那個看不起我的人了。那種傷,不會憑一個凌晨就好。
但那一夜之後,那個人在我心裡的位置變了。他從「我要證明給他看的目標」,退回成「一個曾經傷害過我、但已經決定不了我要往哪裡走的人」。
他還會偶爾出現。但他不再是那個開車的人了。
方向盤,我拿回來了。
而我後來明白,第二次考試會不會過,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夜之後,我是為自己在走了。而一個為自己在走的人,就算再摔一次,也摔不散了。
(後來的事,Day 25 開始說。)
不想辜負願意扶你的人——那種力氣,是有人一起幫你添柴的。
前一種會把你燒乾。後一種,燒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