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的最後一個晚上,彼得坐在家裡的書桌前。
外面有零星的煙火聲——跨年夜,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另一個世界敲鼓。他沒有出去。他泡了一杯茶——凍頂烏龍,溫老師那種——然後打開筆電,開了一個空白的文件。
他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麼。他只知道有些東西堵在胸口,需要倒出來。
他在標題那一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IT 年度報告」,刪掉。打「給董事會的建議」,刪掉。
最後他打的是:「給愛期會全體同工」。
然後他開始寫。
不是報告的語氣。報告他寫了三年多,寫膩了。這一次他想用人的語氣,寫給人看。
親愛的同工:
三年多前,我第一天走進資訊處,聞到的是一股很舊的味道。紙張、灰塵、和長年沒清過濾網的空調。電腦跑的是 Windows 7,密碼貼在牆上的便利貼,伺服器的備份三年沒有驗證過。
那天我在心裡列了 47 個問題。列到第 47 個,我停了——不是沒有了,是我發現它們全部纏在一起,像一團找不到線頭的毛線。
後來有人教我,那團毛線只有一個線頭。叫做「人」。
彼得停下來,喝了一口茶。
他想起老喬。那個在天母星巴克,用一張餐巾紙畫了五個步驟的人。約束是人,不是技術,不是錢。是沒有對的人。
他繼續寫。
所以我找了人。貝姬、大尚,還有後來慢慢轉變的你們——維志、孟樑,以及所有願意學新東西的同工。我們從零開始,建了一個團隊。我們把外包商的考古現場,變成了自己寫的系統。我們把三年沒驗證的備份,變成了一套會呼吸的資安體系。我們把一半要靠人工的金流,自動化到了 85%。
我們得了一個獎。產業級的肯定。它證明了一件事——公益組織不是只能落後。我們也可以是標竿。
這些,是我們一起做到的。我很驕傲。
他寫到這裡,本來可以停。一封漂亮的、正向的信,到這裡剛剛好。
但他沒有停。因為這封信,他不打算只寫漂亮的部分。
但我也想跟你們說一些,比較難說的話。
這三年,我學到一件事——比任何一項技術都重要的事。我學到,一個組織能走多遠,不取決於它有多少錢、多好的工具、多強的團隊。取決於一個更深的東西:它的領導者,能看到多遠。
我也學到,最難改的不是機器。是恐懼。
我們的系統裡,一直有一種恐懼的味道。怕改變、怕負責、怕被看穿、怕承認自己也有一份。這種恐懼,沒有 log,沒有監控,沒有 Dashboard。它藏在每一次「再討論看看」、每一次「這個我們慢慢來」、每一次微笑底下。
我花了三年,才學會聞到它、看清它。但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們——我學會了看它,卻不一定能改變它。
彼得的手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溫老師的話:你改不了領導者的意識,因為那個天花板壓著你。
他想起 Retreat 上那個沉默。那三個字——「先這樣」。
他想起董事長即將離開,七樓那間辦公室正在被搬空。
他繼續寫,這一次寫得很慢。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我們建的這些東西——需要被持續地養。系統要維護,人要成長,轉型要繼續。這些都需要有人願意繼續投資、繼續相信。
如果有那麼一天,這些東西停止生長了——不是被拆掉,是被放著、不澆水、慢慢枯——我希望你們記得,它們曾經長出來過。我希望你們記得,這個組織曾經證明過自己可以更好。
因為被證明過的東西,不會真的消失。它會變成一顆種子,留在某個人的心裡,等下一次有人願意澆水。
寫到這裡,彼得發現自己其實在寫兩封信。
一封是給同工的——鼓勵、肯定、傳承。
另一封,藏在字裡行間,是寫給他自己的。
他在告訴自己一件他還不願意大聲說出來的事:他可能撐不到把這個組織帶到第一條路(持續往上)的那一天。天花板要換了,而新的天花板可能裝不下他想做的事。他做對了一切他能控制的,但結果——這個組織會不會繼續好下去——不是他能決定的。
這正是三年前溫老師問他、他答不出來的那個恐懼:我害怕做對了一切,還是不夠。
現在這個恐懼,不再是抽象的了。它有了具體的形狀。
他看著螢幕上的字,忽然不確定這封信該不該寄出去。
如果寄出去——它太誠實了。它說了組織不想聽的話:恐懼、天花板、退潮。它可能會被解讀成「IT 處長對組織沒信心」「在唱衰」。在一個怕被看穿的系統裡,說真話的人,往往是最先被處理的人。
如果不寄——那這些話,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坐在那裡,游標在文件的最後閃爍。
最後,他加了一段。不知道是寫給同工,還是寫給自己。
我常常想起一個詞:伯樂。
伯樂相馬。一匹好馬,需要有人看出牠是好馬,給牠跑的機會。三年多前,有一個人看出了我——她把我從一個市場嫌「太貴、太老」的中年人,變成一個能讓組織站上國際舞台的人。她是我的伯樂。
但伯樂不會永遠在。有一天,看見你的那個人會離開。那時候你會發現——你得當自己的伯樂。
當自己的伯樂,意思是:就算沒有人看見你做的事的價值,你也要自己知道它有價值。就算系統不澆水了,你也要記得自己曾經讓它開過花。就算結果不是你能決定的,你也要為你能決定的那部分——盡了全力。
我不知道未來的時間還有多久。但我想,應該要把故事寫下去。
就當自己的伯樂吧。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靠在椅背上。
外面的煙火聲停了。跨年的喧囂過去,城市沉入一種深的安靜。他的茶涼了,但凍頂烏龍的焙火韻還在——那種不會因為溫度下降而消失的餘味。
他把整封信從頭讀了一遍。
讀完,他把游標移到「寄出」的位置。
停在那裡。
很久。
他沒有寄。
他把信存成一個檔案,檔名是日期。然後關掉。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發現——這封信,其實不需要寄。寫它的過程,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
寫的時候,他把這三年走過的路,從頭到尾蒸餾了一遍。47 個問題、約束是人、沙漏、94/6、免疫三層、恐懼的味道、天花板、退潮。這些散落在三年裡的領悟,在寫信的這一夜,第一次被他自己連成了一條線。
他懂了一件事。
老喬教他找約束——那是把混亂收斂成一個瓶頸。
溫老師教他看系統——那是把瓶頸放回它所在的、由人和恐懼構成的更大系統裡。
而這封沒有寄出的信——是他第一次,自己把這兩者整合起來,看見了全貌。
全貌是這樣的:他做了一場漂亮的數位轉型。技術上、團隊上、產業認可上,都成功了。但這場轉型坐落在一個組織意識的天花板下,而那個天花板即將下降。他能做的,是把系統建到最好、把團隊帶到能獨立、把該留下的留下。他不能做的,是決定這個組織願不願意繼續往上。
那部分,從來不是他的。
接受這件事,不是放棄。是看清楚邊界——哪些是他的責任,哪些不是。哪些他能改,哪些他改不動。
這就是當自己的伯樂的第一步: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也知道前面那道牆不是自己築的。
彼得關上筆電。
窗外,2024 年的第一個凌晨,台北很安靜。新的一年開始了。
他不知道,這一年會是他在愛期會的最後一年。但他隱隱約約,已經有了預感。
那封沒有寄出的信,後來一直留在他的硬碟裡。很多年以後,當他在另一個茶室、跟另一個人講起這整個故事的時候,他會想起這封信——想起那個跨年夜,他一個人,把三年蒸餾成幾百個字,然後對自己說:就當自己的伯樂吧。
那封信沒有寄出,但它救了彼得。因為在接下來那一年——那一年他會被冷落、被清場、被一個比他矮的天花板一寸一寸地壓下來——他靠的就是這封信裡的那句話。當沒有人再看見他做的事的價值,他當自己的伯樂。這讓他在最後能夠有尊嚴地離開,而不是憤怒地逃走。一封沒有寄出的信,有時候比一封寄出的信,做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