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文章以《產品領導人之道》一書為基礎,從人員、產品與流程三個面向,探討 AI 帶來的工作變化,以及產品領導人如何調整團隊的管理、協作與人才培育方式。
昨天談到,AI 加快個別工作的產出之後,團隊仍可能卡在審查、決策與交接。要改善這些瓶頸,需要先看見工作在哪裡等待,以及等待的原因。
不過,有些問題還沒有出現在工作看板上,只有成員自己知道。他可能已經察覺工作成果有疑慮,卻還在猶豫要不要提出。
試想一個情境:一位 PM 用 AI 整理顧客訪談,團隊根據摘要開始討論功能。後來,他發現其中一項「顧客需求」在原始訪談裡找不到明確依據,但還無法確認是摘要失真,還是自己漏看了什麼。
問題可能出在 AI 的摘要,也可能是 PM 提供的資料不完整,或在解讀時把推論當成了顧客的需求。剛察覺疑慮的時候,通常還無法確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團隊已經需要知道,原本採用的資訊可能需要重新確認。
他會立刻告訴團隊,還是先自己查一查,等有完整答案再說?
這個選擇,除了取決於他的判斷,也和他預期主管會如何回應有關。
提出問題有時需要承擔人際上的風險。PM 可能擔心被認為沒有做好檢查、能力不足,或在團隊已經往前推進時,又拖慢了進度。如果最後證明只是自己誤會,會不會顯得小題大作?
使用 AI 本身,也可能讓人有所顧慮。Anthropic 在 2025 年發表的一項訪談研究中,一般職業樣本有 1,000 位受訪者,其中 69%提及在工作中使用 AI 可能伴隨的負面評價。這項研究受樣本招募與自陳資料限制,不能直接推論所有團隊的狀況,但提醒了我們:人們是否願意談自己的 AI 使用方式,也受到周遭態度的影響。
《產品領導人之道》第 20 章〈直接與開放式的溝通〉指出,主管需要確保組織能夠進行開放、坦率的溝通,而這必須建立在心理安全感與信任之上。主管也要透過日常行為展現這些價值,包括多聽少說、重視透明與誠實,以及保持開放心態。
Google 的團隊效能研究也將心理安全感列為重要因素,具體表現在成員是否能安心承認錯誤、提出問題與表達不同意見。
把這些觀點放到 AI 協作裡,團隊需要容得下「我還不能確定」這樣的說法。成員可以交代目前看見了什麼、已經查過哪些部分,以及需要什麼協助。若每次都得先確認錯誤、找出原因、準備好解法才能開口,其他人可能早已根據有疑慮的資訊繼續工作。
回到前面的情境。當 PM 提出疑慮,主管如果立刻問:「為什麼沒有先檢查清楚?」成員接下來可能把注意力放在解釋自己做過哪些事、為什麼當時沒有發現。原本需要共同釐清的問題,反而被擱在一旁。
主管可以先這樣回應:
「謝謝你先提出來。我們一起確認哪一段有疑慮,以及哪些決定已經用到這份內容。」
接著,讓 PM 說明他如何察覺異常。目前已經確認了什麼?還有哪些部分無法判斷?原始訪談與 AI 摘要之間,具體差異在哪裡?
取得這些資訊之後,才有辦法決定如何處理。如果摘要還沒被採用,可以先標示待查證;如果已經影響功能排序或開發工作,就需要通知相關人員,確認哪些決定應該暫緩或重新檢視。主管也可以協助找到熟悉原始資料的人,約定誰來核對、何時回報。
肯定及早提出疑慮,與要求完成後續修正,可以同時做到。
人與 AI 都可能出錯,因此團隊需要能夠發現與修正錯誤的工作方式。對於 AI 產出的內容,採用的人仍需要依工作風險做好查證;發現問題後,也要有人負責更正與溝通。「AI 就是這樣回答的」無法交代當初為什麼採用這個結果,以及現在該如何處理。
PM 需要協助釐清影響、修正內容,主管則要提供足夠的時間與支援。如果團隊原本已約定檢查步驟,也需要了解當時是否執行、方法是否有效,以及有沒有其他條件影響了判斷。
先把經過弄清楚,才能決定接下來需要的是補強能力、調整流程,還是處理沒有履行約定的行為。
要求成員坦誠面對錯誤時,主管自己的做法同樣會被看見。
《產品領導人之道》第 5 章〈成為一個優秀的主管〉談到,主管可以展現自己的疑慮與脆弱,並在取得新資訊後調整原本的觀點。作者也提醒,團隊成員會密切注意主管的行為,觀察他是否做到自己要求別人的事。
例如,主管用 AI 準備市場分析時,可以說明哪些資訊已經核對、哪些推論仍需要討論。如果先前引用的資料有誤,也可以主動更正,交代哪些判斷因此需要調整。
主管也可能誤解顧客需求、太早下結論,或在時程安排上低估必要的查證工作。如果這些判斷影響了團隊,就需要說清楚自己當時如何思考、現在看見了什麼,以及接下來會怎麼調整。
這些日常做法,讓成員知道主管也需要查證、也可能判斷錯誤。相反地,如果主管總是把自己的看法當作確定答案,卻嚴格追問部屬為何沒有查清楚,成員就很難相信,提出疑慮會得到公平的對待。
主管也可以問團隊:「最近有沒有什麼問題,是擔心我的反應,所以沒有及早告訴我的?」收到回饋之後,還需要讓大家看見實際的調整。書中同樣提醒,僅僅鼓勵員工提供意見並不足夠,主管必須針對回饋採取行動。
問題修正後,團隊還可以一起回看當時的工作經過:提供給 AI 的資料是否完整?摘要如何被解讀與採用?哪些假設沒有被說明?原本的檢查方式,為什麼沒有發現差異?
這些問題能幫助大家了解,資訊如何經過工具與人的判斷,最後影響了產品決定。
Google SRE 的事故檢討實務提供了值得參考的做法。它強調了解事件發生的條件,避免以指責或羞辱個人的方式檢討,同時要求改善項目具備明確負責人、優先順序與可驗證的完成條件。公開責備可能使成員隱藏關鍵資訊;缺乏後續行動,則讓同樣的問題有機會再次發生。
將這個原則應用到前面的假設案例,團隊可以約定:訪談摘要中會影響產品決策的需求判斷,需要附上可回查的原始片段,並區分受訪者實際表達的內容與分析者的推論。
這樣的改善比「下次請更小心」更具體,也讓下一位接手工作的人知道如何檢查。未來再遇到類似疑慮,團隊便有共同的方法可以使用。
《產品領導人之道》第 27 章〈培養敏捷思維〉提出,可以透過團隊在壓力下的反應,觀察敏捷思維是否真正落實:成員是否仍會主動分享洞察、思考替代方案,並共同應對變化。作者也建議透過回顧,持續調整工作方式。
當工作成果出現問題,正好可以看見這些日常習慣是否存在。成員提出疑慮後,有沒有人願意一起查證?修正需要的時間,有沒有被納入安排?承諾的改善,最後有沒有完成?
主管自己也可能判斷錯誤,更難以事先掌握人與 AI 協作中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願意聽完疑慮、承認自己的疏漏、協助查證並追蹤改善,會讓成員知道,問題被提出之後,團隊能夠一起處理。這些反覆發生的經驗,才會逐漸形成坦誠面對錯誤的文化。
回想最近一次成員承認錯誤或提出求助時,主管的回應,讓他更願意繼續說明,還是更想趕快結束對話?這個問題,或許就是檢視團隊溝通文化的一個起點。
下一篇將接著討論,當主管、團隊與其他部門對 AI 帶來的速度、品質與責任有不同期待時,如何處理這些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