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綠洲計畫」的誕生

應用理論：行動研究 (Action Research)

診斷階段結束後，艾佛勒並沒有直接撰寫一份冰冷的診斷報告，然後交給技術長穆拉提去「執行」。這完全違背了他的工作哲學。他深知，由外人提出的「正確答案」，往往會遭到組織免疫系統的排斥。真正的改變，必須由系統內部成員親自參與、共同創造。

這正是行動研究 (Action Research) 的核心精神：一個由「計劃、行動、觀察、反思」構成的循環迭代過程。艾佛勒的角色不是醫生，而是催化劑和嚮導。

他向穆拉提提議，召開一次全員大會。與會者不僅包括所有開發、QA、PM，還擴大到與他們緊密合作的運營、客服和一線業務代表。穆拉提有些猶豫，她擔心這樣的大會場面會失控，變成一場互相指責的批鬥會。

「這正是『容器』需要被建立的時刻。」艾佛勒解釋道，「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空間，容納所有的聲音。同時，我們也需要建立清晰的規則，確保對話是建設性的，而不是毀滅性的。」

會議當天，能容納百人的大會議室裡座無虛席。許多人是第一次參加這樣「大陣仗」的內部會議，空氣中瀰漫著好奇、懷疑和一絲不安。艾佛勒站在台前，沒有使用任何花俏的PPT，只有一面巨大的白板。

「大家好，我是艾佛勒。」他開場道，「在過去的一周，我很榮幸能和大家一起工作、交談。今天，我不是來宣布任何決定的，也不是來評判任何人。我是來分享我所『看見』和『聽見』的，並邀請大家一起開啟一項旅程。」

他首先分享了那些無可辯駁的客觀資料：15天的交付週期、超過80%的等待時間、40%的CI/CD失敗率……這些冰冷的數字讓台下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工程師第一次從整體的視角看到他們工作的宏觀效率，表情凝重。

接著，艾佛勒開始分享那些匿名的「故事」。他用中性的語言，複述了他在訪談中聽到的心聲：

「我聽到一位工程師說，他感覺自己像獨自扛著伺服器，害怕任何錯誤都會導致系統崩潰。」
「我聽到一位QA說，她感覺自己的工作像是在懲罰同事，而不是在幫助團隊。」
「我聽到一位PM說，他感覺自己像個三明治，被夾在中間，兩邊受氣。」
「我也聽到一位業務代表說，他害怕接客戶的電話，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產品為什麼又出問題了。」

他每分享一個故事，台下就多一分安靜。許多人在這些故事中聽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本充滿防禦的表情開始變得柔和。他們驚訝地發現，原來那些「對立方」的同事，內心深處的挫敗感和無力感，竟和自己如此相似。

分享完畢後，艾佛勒轉向白板，寫下了三個大字：「綠洲計畫」。

「這是我對我們即將開始的這段旅程的命名。」他說，「『綠洲』代表著我們渴望的目標：一個高效協作、相互信任、能夠持續創造價值的工作環境。但在沙漠中，綠洲不會憑空出現。它需要我們去尋找水源，需要我們共同去開墾和灌溉。」

他接著闡述了「綠洲計畫」的核心原則，也就是行動研究的精神：

1. 我們是研究者，也是實驗者： 「這裡沒有專家和被改造者。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個團隊的研究員。我們將一起提出假設，設計實驗來驗證它。」

2. 小步快跑，快速迭代： 「我們不會試圖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我們會像開發軟體一樣，採用Sprint的模式。在接下來的兩週，我們只專注於一個最痛的點，嘗試一種新的工作方式，然後在兩週後一起回顧，看看效果如何。有效的，我們就保留；無效的，我們就從中學習，然後嘗試下一個。」

3. 安全第一，公開透明： 「所有的實驗和討論，都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下進行。我們對事不對人，鼓勵說真話。所有的發現和進展，都將對計畫內的所有人公開透明。」

最後，他發出了邀請：「所以，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基於我們剛剛看到的資料和聽到的故事，大家認為，在接下來的兩週，我們最應該先著手解決的『痛點』是什麼？」

他將問題寫在白板上，然後將一疊便利貼和筆分發下去。「請大家把想法寫在便利貼上，匿名，每個想法一張。寫完後，請貼到白板上。」

一開始，台下有些猶豫。但很快，第一個、第二個人站起來，將便利貼貼上白板。這個行動像是會傳染一樣，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前台。五分鐘後，巨大的白板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

上面寫著：
「前後端溝通！」
「Code Review的氣氛太差了」
「需求永遠在變」
「會議又長又沒效率」
「沒人敢說真話」

看著這面由團隊成員親手建構起來的「問題之牆」，穆拉提的眼眶有些濕潤。這堵牆雖然刺眼，但它不再是壓抑在每個人心底的秘密，而是被共同看見、共同承認的第一步。

艾佛勒站在白板旁，對著滿臉錯愕而又若有所思的團隊說：「很好。這就是我們『綠洲計畫』的第一份寶藏圖。現在，我們的旅程正式開始。」

員工們普遍抱持著懷疑和觀望的態度，但一些人的眼中，已經悄悄地點燃了一絲微弱的火花。他們第一次感覺到，改變，或許真的有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