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談到，我真正擔心的不是 AI 會不會寫錯程式，而是當 AI 寫錯的時候，我們還有沒有人看得出來。

寫完之後，我又回頭想了一下。這個「看得出來」的能力，到底是怎麼來的？

做軟體開發二十年，如果只看一路學過來的東西，好像就是不停地換技術。從最早的資料庫連線、SQL、Function、Class，到後來開始談 Coding Standard、共用元件、分層架構、Design Pattern，再到 Web、API、版本管理、自動化部署。每隔幾年，就會有新的 Framework、新的工具、新的開發方式。

以前會覺得這就是工程師的日常，不斷學新的東西，然後想辦法把它用在工作上。現在回頭看，我反而覺得，真正留下來的不是這些技術名稱，而是一路做下來之後，慢慢形成的一些習慣。

剛開始寫程式的時候，其實沒有想那麼多。畫面做出來、資料存得進去、功能可以正常執行，就已經很有成就感。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都要自己處理，資料庫怎麼連、Connection 怎麼管理、Exception 怎麼處理、權限怎麼控制，遇到問題就自己查資料、找範例，再慢慢把它改到可以用。

開始多人一起開發之後，問題又不一樣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寫法，有人喜歡把所有東西寫在一起，有人會拆很多 Function；命名方式不同，錯誤處理方式也不同。程式小的時候其實沒什麼感覺，系統慢慢變大、維護的人變多，就會發現一套系統如果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習慣寫，最後真的很難維護。

那時候開始有 Coding Standard，也開始整理共用 Function、Class、Library。很多重複的 Code 不希望大家一直 Copy & Paste，就想辦法把它抽出來。系統再大一點，又開始做分層，把資料存取、商業邏輯跟畫面慢慢拆開。

現在看起來，這些好像都是很基本的 Software Engineering，但當時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建立什麼很厲害的架構。很多時候只是因為真的碰到問題了，才開始想有沒有比較好的做法。

Design Pattern 也是一樣。

剛開始接觸的時候，會覺得這些 Pattern 很有意思，也會想研究什麼樣的情境適合什麼樣的 Pattern。有一段時間甚至會覺得，架構切得越漂亮、Pattern 用得越完整，好像代表這套系統設計得越好。

實際做過幾個專案之後，想法就會慢慢改變。有些很單純的需求，如果硬是多加好幾層 Interface、Class、Pattern，最後不一定比較好維護。慢慢才會知道，Pattern 本身不是答案，它只是多給了我們幾種解決問題的方法。真正要做的還是判斷現在的情境適合哪一種。

這些經驗很多也不是寫第一版程式的時候學到的，反而是在 Debug 的時候學得更多。

以前碰到問題，真的會花很多時間查。看 Log、查 SQL、追 Call Stack、檢查資料，有時候還要去看 Server、Network 或環境設定。程式在自己的電腦可以跑，換到另外一個環境不一定可以；測試的時候資料不多，正式使用一段時間之後資料量變大，原本沒有問題的 SQL 可能開始變慢；一個人操作都正常，同時很多人使用之後，又會跑出完全不同的問題。

這些事情碰久了，人會慢慢形成一些習慣。

看到一段 SQL，會多想一下資料量；看到一支 API，除了功能之外，也會注意 Timeout、Exception 和資料異常；看到一個權限判斷，會確認它是真的在後端控制，還是只是前端把按鈕藏起來。看到一個現在很方便的做法，也會開始想半年後、一年後系統變大的時候，會不會變得很難維護。

工作內容再往後走，看的東西也慢慢不只是一段 Code。

以前拿到需求，很自然就會開始想資料表怎麼設計、Function 怎麼寫。後來開始做比較完整的系統規劃，會先看資料從哪裡來、誰負責維護、不同功能之間怎麼交換資料、發生異常時要怎麼處理。

假設今天做的是飯店相關系統，訂房、會員、房務可能都有自己的資料。真的要把這些功能串起來，寫一支 API 通常不是最難的部分。比較麻煩的是會員資料應該由哪裡維護、訂房異動之後其他功能什麼時候要知道、同步失敗怎麼處理，兩邊資料不一致的時候又要以哪一份為準。

這些事情最後都會落到程式，但真正開始 Coding 之前，其實已經有很多事情要先想清楚。

現在回頭看這二十年，我覺得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在學技術，其實也沒有錯，只是那不是全部。

技術一直在換，以前花很多時間研究的 Framework，有些現在已經很少使用；以前要背很多 Syntax，現在甚至不需要自己記，問 AI 很快就會有答案。但那些寫過、改過、Debug 過，甚至上線之後真的出過問題的經驗，最後留下來的東西反而沒有那麼容易被取代。

它會讓你看到一個 Solution 的時候，不會只看它能不能 Run，而是會習慣多看幾個地方。這個做法適不適合現在的情境，資料量變大會不會有問題，後面的人接手好不好維護，還有沒有其他做法可以選。

我想，這可能就是上一篇提到的「判斷力」其中一部分。

現在 AI 幫我們把很多事情做快了。以前一個問題可能查半天，現在幾分鐘就可以得到一個答案；以前要慢慢寫出來的 Function、Class，現在把需求講清楚，AI 很快就能產生第一版。

我自己也在使用這些工具，而且越用越多。我並不覺得我們需要為了證明自己會寫程式，刻意回到以前什麼都自己來的開發方式。

只是最近在整理這些年的軟體開發經驗時，我開始比較在意一件事情。以前很多能力，其實是在 Coding、Debug、查資料、寫錯再修改的過程裡慢慢累積出來的。現在這段過程被大幅縮短，新一代工程師一定會有跟我們完全不同的學習方式。

AI 幫我們把答案找得越來越快，這當然很好。

但從找到答案，到真的知道這個答案適不適合現在的問題，中間還是有一段距離。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我們以前學的真的不只是寫程式。Coding 只是那個過程的一部分，真正留下來的，是做過很多選擇、碰過很多問題之後，慢慢知道什麼地方應該多看一眼，什麼事情不能只看現在能不能跑。

至於 AI 時代要怎麼把這些能力留下來，我自己也還在找答案。

這也是最近我開始重新整理這些經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