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成形了。
彼得在心裡畫了一張圖——不是組織架構圖,是一個三角形。他在上面,貝姬在左下,大尚在右下。每個人的職責從那個位置延伸出去:
彼得——向上、向外。董事長、董事會、跨部門、外部合作。策略方向、資源爭取、政治操作。
貝姬——向內、向前。產品開發、團隊能力建設、外包管理。把混沌變成可交付的產品。
大尚——向下、向穩。基礎架構、維運品質、SRE 轉型。把脆弱變成可靠的地基。
他們三個的分工不是開會決定的——是在工作中自然形成的。貝姬第一次跟 大尚合作是在十一月底,一個 D365 的環境建置。貝姬需要一個測試環境,大尚在三天內搭好了。貝姬看了一眼,說:「可以用。」大尚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彼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想到了一件事——這就是老喬說的「提升約束」。約束是「沒有對的人」。現在對的人來了。約束正在被提升。
但他也記得老喬的警告:約束會移動。
他暫時把這個念頭放到一邊。
十一月,DX 委員會成立。
這不是彼得一個人推的——是他跟 董事長 一起設計的。名字很重要:不叫「IT 委員會」(太邊緣),不叫「數位轉型推動小組」(聽起來像臨時任務)。叫「數位轉型委員會」——有「委員會」三個字,在愛期會的組織語言裡就是正式的、常設的、有決策權的。
彼得在這件事上學到了 NPO 的第一課政治學:名字比內容重要。內容可以慢慢填——但名字一旦定了,它就佔了一個位置。
DX 委員會的成員包括 董事長(主委)、各處處長、彼得(執行秘書)。開會頻率是每月一次。彼得負責準備報告——每次都把 IT 的進度翻譯成管理層聽得懂的語言。
第一次 DX 委員會,彼得報告了三件事:IT Roadmap 更新、D365 評估進度、PCI-DSS 差距分析。
他用了七張投影片。董事長 教他的——「七張。不能多。每張一個訊息。」
第一張:IT 團隊已重組。三角核心成形。
第二張:D365 評估——微軟體系是最佳選擇(原因:NPO 授權優惠 + 微軟品牌背書)。
第三張:PCI-DSS——金流系統目前不合規。如果被稽核,捐款收據可能被質疑。
第四張:微軟 MOU 草案已準備好。簽署後可啟動 D365 POC。
第五張:時程表。分三期。第一期六個月。
第六張:預算概估。
第七張:一行字——「讓系統配得上使命。」
他把第七張留在牆上的時間比其他六張都長。
微軟 MOU 的簽署發生在十二月。
那天的場面比彼得預期的大。微軟台灣的總經理 Ben 親自來——西裝筆挺,講話節奏很快的一個人。媒體不多但夠了:兩三家科技線記者、一個攝影。董事長代表愛期會,Ben 代表微軟,兩個人在一份備忘錄上簽名。標題很長——「台灣最大國際公益團體數位轉型夥伴備忘錄」。
微軟提供的是公益價:授權、雲端資源、技術顧問,價格是商業客戶的零頭。對一個薪水砍半、預算永遠排最後的 NPO 來說,這幾乎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但彼得站在簽約桌旁邊,心裡想的不是價格。是 Ben 致詞時說的一句話:「我們希望這個案子,能成為台灣公益組織數位轉型的標竿。」
標竿。
那一刻彼得意識到,他們要做的不只是「把愛期會的系統弄好」——他們在替整個產業立一個標準。一旦簽了這份 MOU,愛期會就不能只是「做完」,它得「做到讓別人來抄」。這是壓力,但也正是彼得要的東西:一個讓系統配得上使命、而且大到別人不能忽視的目標。
彼得事後才意識到,這份 MOU 本質上不是一個技術決策——是一個政治決策。
愛期會選擇微軟,技術上的理由只佔三成:NPO 授權便宜、D365 功能涵蓋面廣、Azure 跟現有 AD 整合容易。另外七成是政治:「微軟」這兩個字在董事會裡有重量。董事們不懂雲端架構,但他們懂品牌。「我們跟微軟簽了 MOU」這句話可以出現在年報裡、可以在募款場合提到、可以讓捐款人覺得「這個組織很進步」。
彼得用了微軟的品牌力為 IT 投資背書。這不是欺騙——D365 確實是好的選擇。但他選擇的方式不是「技術最優」——是「政治可行 + 技術足夠好」。
老喬沒有評論這件事。但彼得打電話告訴他的時候,老喬說了一句話:「你用了手邊有的東西。這才是真正的本事——不是等到有最好的工具,是把手上有的拼成能用的。」
同一個月,PCI-DSS 合規啟動了。
金流——捐款收據的開立、信用卡定期定額扣款、超商繳費——是愛期會的生命線。每年 40 億的捐款通過這些管道流入,然後變成孩子的食物、書本、疫苗。
但這條生命線的技術底層是危險的。信用卡號碼的儲存不符合 PCI-DSS 標準、加密方式過時、存取權限沒有 least privilege。如果有一天被稽核發現——或者更糟,被攻擊——捐款人的信任會在一夕之間崩塌。
彼得在 DX 委員會上用了一張投影片就說清楚了:
「我們每年處理 40 億的捐款。如果我們的金流系統被發現不合規,最壞的情況不是罰款——是捐款人不再信任我們。」
沒有人反對。有些紅線不需要辯論——碰了就死的那種。
貝姬被指派負責金流系統的重建。大尚負責底層架構的合規。彼得負責跟外部稽核顧問對接。
三個人的分工再一次自然地對齊到各自的位置上。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彼得坐在客廳裡,回顧這一年。
他打開筆電。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叫「AHF」——裡面的檔案從七月到現在,已經有七十多個了。IT Roadmap 從 v1 更新到 v3。會議紀錄、備份報告、資產清冊、JD、面試紀錄、DX 委員會報告⋯⋯
他開了一個新檔案,打了一行字:
「第一年——找到問題,找到人,開始走。」
然後他在下面列了三個名字:
PC — 方向。向上向外。
貝姬 — 建設。向內向前。
大尚 — 穩定。向下向穩。
他看著這三個名字,想起了剛來的那天。電梯裡的悶熱、辦公室裡的三合一咖啡味、Tony 濕滑的握手、維志的目光。
現在 Tony 走了。貝姬和 大尚來了。辦公室還是一樣舊,但空氣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冷氣換了——是因為站在裡面的人不一樣了。
他關上筆電。窗外的台北亮著各種顏色的光——跨年夜的光。遠處可能有煙火,但從天母看不到。
彼得沒有跨年的心情。他只是覺得——路開始了。真正的路。不是在黑暗中摸索的那種,是踩在地上、可以看到前方一小段的那種。
前方一小段。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