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學在談論企業數位轉型時,十之八九都會將「高層倡議(Top-Down Sponsorship)」列為第一要件:必須有 CEO 的尚方寶劍、必須成立專案推動辦公室(PMO)、必須自上而下制定清楚的宣傳手冊與考核指標。
但如果今天有人問我:「你在公司帶非 IT 部門跑了這麼多梯次 AI 工作坊,為什麼當初選擇採取完全相反的『由下而上(Bottom-Up)』策略?」
我最誠實的回答是:「說實在,當初會這麼做,純屬直覺;而這套所謂的策略,全都是事後復盤才看懂的必然。」
回歸初衷,我當時的想法非常單純:我只想創造一個真正自由、沒有壓力的分享與學習空間。
一、強扭的瓜不甜:拒絕淪為「打卡刷時數」的官僚內訓
在企業待久了,大家對各類官方主導的「強制性教育訓練」早已司空見慣,甚至心生麻木。
每年總有幾場被要求全員必修的合規宣導或數位技能課:固定時間被鎖定在特定會議室聽講,或者要求在限定期限內點開線上學習平台。螢幕前的人往往把影片靜音、放在背景執行,手指機械式地點擊「下一頁」,只為了測驗合格、刷滿法定訓練時數,向人資與主管交差。
這種由上而下的訓練,形式上 100% 達成 KPI,但實質上在員工的日常工作裡留不下任何痕跡。
「強扭的瓜不甜。」 人對於「被強迫塞給自己的東西」,本能上都會產生防禦與排斥心理。如果今天 AI 工作坊也是基於官方政策、由各部門主管指派名額、每週規定要交出幾份成果報告,那麼走進教室的同仁帶著的就不是好奇心,而是滿腹的怨氣與防備。
因此,從一開始我先想好運作准測:除了申請經費與必要資源不得不向上報准之外,其餘所有的推動細節,一律採取「非官方」的民間路線。
沒有出勤考核,沒有主管盯梢,不計入年度考績;想來的人自己舉手,隨時覺得不合適隨時可以退出。唯有將「強制」的陰影徹底驅散,同仁才能卸下心防,在完全自願的前提下,將注意力重新聚焦在「這項工具能不能真正解決我的痛點」這件事上。
二、恰到好處的戰略真空:有資源、有邊界,卻無入口
事後回顧,這個草根戰略之所以能順利生根發芽,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我們無意間切入了一個極為罕見且寶貴的「戰略時間真空」。
當時公司的客觀狀態非常微妙:
基礎資源已就緒:集團早已在底層架設好企業級 AI 資源與合規帳號,伺服器算力與工具權限都是齊備的。
資安邊界已劃定:集團的合規部門與資安團隊已經清楚定義了紅線範圍,什麼能做、什麼不能碰,架構層面已經有了底層防禦。
戰略路徑仍空白:集團的高層雖然備好了彈藥,但尚未形成一套清晰的大規模普及戰略,更完全沒有開始向非 IT 的業務與行政部門推廣。
這造成了一種奇特的企業景象:資源就擺在那裡,各部門同仁的好奇心與工作焦慮也正在發酵,但非技術同仁卻「不得其門而入」。
大家都聽說 AI 很強,但看到那些生硬的終端機介面、API 參數與程式碼名詞,就以為那是專屬於工程師的玩具。而在管理層面,大組織要啟動一項跨部門的全面政策,往往需要經過無數次的跨部門委員會討論、成效評估(ROI 試算)與流程規劃。
事實證明,在我推動工作坊近半年的時間裡,集團層級依然沒有正式向非技術部門推展這一塊領域。如果當初我選擇「先向公司提一份宏大的三年推進戰略計畫」,這份企劃案極可能在層層審批、字句推敲與各方角力中躺上大半年,最後胎死腹中。
因為我們誤打誤撞踩進了這個真空帶,當組織還在思索「該怎麼規劃」時,我們已經在最底層帶著學員「說做就做」地跑了起來。
三、避開指標的異化:古德哈特定律的企業詛咒
為什麼在這個階段,由下而上遠比由上往下更健康?
英國經濟學家查爾斯·古德哈特曾提出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當一項指標變成目標時,它就不再是一項好指標。」
如果這件事一開始就採取由上往下的官僚推進,短期內必然會被綁架成各類冰冷的政策性指標:
「本季跨部門 AI 參訓率是否達到 80%?」
「各部門是否如期繳交三項 AI 創新應用案例?」
「每位員工平均每週調用 AI 次數是多少?」
一旦落入這種指標競賽,同仁們為了應付考核,就會開始製造大量「為了用 AI 而用 AI」的表面功夫:明明用 Excel 兩秒鐘能算完的數字,非要繞一大圈丟給 AI 跑一次;明明兩句話能說清楚的郵件,非要叫 AI 擴寫成五百字的華麗廢話。
由上往下的推動,往往換來滿滿的投影片戰報,卻扼殺了真正解決問題的微型創新;而由下而上的草根實踐,因為沒有任何數字包袱,我們只在乎一件事:「你今天到底有沒有少加半小時的班?」
(註:這套草根戰略是在我們公司特定文化與資源階段下的產物,並非放諸四海皆準的萬靈丹;針對不同組織型態的推進權衡,是否已經建立安全邊界等疑慮,未來有機會我會再另闢篇幅深入剖析。)
四、架構師的事後分析:邊界內的「說做就做」
事後分析這半年的歷程,這場草根行動之所以能迅速取得立竿見影的成效,關鍵密碼在於:架構師掌握了「安全邊界」與「敏捷行動」之間的平衡點。
許多由下而上的民間自發嘗試,之所以會被公司資安或法遵扼殺在搖籃裡,是因為推動者缺乏架構意識,踩到了資料外洩的紅線;而許多正統的官方計畫之所以寸步難行,是因為管理者被風險嚇破了膽,在邊界前裹足不前。
身為資深 IT 基礎架構師,我們最大的優勢在於:我們一眼就能看清系統防禦的界線在哪裡。
因為我清楚知道哪裡是安全的、哪裡是絕對不能碰的高壓電線,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等待公司寫出厚厚一本「生成式 AI 指導準則」。在安全的沙盒邊界之內,我們帶領志願者挽起袖子直接下場針對業務痛點,當場用 VS Code 與提示詞搭出一套微型自動化流程。與其在會議室裡爭論未來的宏大藍圖,不如直接跑出一次成功的結果。
讓土壤自己孕育出果實
推動企業變革,有時像極了自然界的造林。
由上而下的命令,往往像是從外地強行移植來的大樹,看似枝繁葉茂,但地底下的根系從未與當地的泥土相連,一陣大風吹來便連根拔起;而由下而上的草根實踐,雖然一開始只是一兩顆不起眼的種子,但它是在最真實的業務泥淖中破土而出的。
當第一批志願者帶著自發的光芒解決了手頭的瑣事,當跨部門的同仁開始在私底下彼此交流腳本與心得,這些在底層縱橫交錯的根系,就已經構築出不可動搖的真實價值。
等到哪一天組織高層終於想好戰略、準備由上往下推動時,他們會驚喜地發現:地盤早已被整平,種子早已發芽,一群具備「AI 代理人思維」的先遣部隊,早已在各自的崗位上嚴陣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