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寫到,這些專案的成效我量不出來。
那就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我說不清楚它值多少,我要怎麼讓別人知道,我到底在做什麼?
一份報表準時出現在信箱裡。
從這個結果,看不出背後是一支穩定運作的程式,還是某個人每個月手動跑一次然後寄出去。也看不出它這個月有沒有差點出錯,有沒有一個條件剛好沒踩到。
順利的時候,做得好跟做得剛好,長得一模一樣。
Day 26 寫的是價值量不出來。今天這件事更前面一層,連「這東西現在健不健康」都看不出來。
所以我沒辦法靠成果說話。成果會說話的前提是它會變化,而我的成果最好的狀態就是不變化。
我一開始的做法就是報進度。
這週做了什麼、下週要做什麼、完成百分之幾。
寫了幾次之後我自己都覺得沒意思。
那種東西讀起來像在交代時間,而不是在講一個專案。而且它有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進度是沒有辦法被反對的。
我說我這週接了 API、改了三個欄位、測了兩輪。聽的人能回什麼?他只能說好,或者問一句什麼時候好。
他沒有東西可以不同意。
後來我換了一種寫法。
不寫這週做了什麼,寫這週遇到一個選擇,我選了哪一邊,另一邊會怎樣。
宅配的判定我維持原本比較囉嗦的寫法,沒有用簡化版,因為簡化版會多分流一些單子過去,跟會計現在習慣看到的量不一樣。
填單的工具我沒有做成讓它自己按儲存,因為那張單會產生會計分錄,我希望出事的時候它是一個人按下去的。
舊的那套逾期報表我還沒關掉,因為它是我唯一能拿來證明新系統算對的東西。
這三句話跟「本週完成度 80%」的差別在哪裡。
差別是它們全部都可以被反對。
Day 17 我寫過一件事。那些示警的門檻、哪一步留給人、哪些需求做哪些不做,都是我決定的,而我沒有管理職權,也沒有人授權我。當時我的結論是,沒有人發現那是一個決定,所以沒有人會來審。
報判斷就是我目前想到的解法。
既然沒有人會主動發現,那我就自己把它標示出來,讓它看起來像一個決定。
這樣做之後,我的主管至少有機會說「這個我不同意」。他不一定會說,而且多數時候他不會,但那個機會存在,跟不存在,是兩件事。
一個沒有人反對過的決定,跟一個被看過之後沒有人反對的決定,風險完全不一樣。
這件事延伸到我寫的專案文件。
每個專案我都有一頁,裡面有一張表記錄踩過的坑,每一行後面有一欄狀態。
那一欄裡面有「已解」,也有「未解」。
而那些未解的,我沒有把它們拿掉。
有一行寫著某個檔案缺了來源與時間的紀錄,所以沒辦法端到端驗證。有一行寫著某幾種單別對不上,覆蓋率大概九成四。有一行寫著整套東西跑在一個人的帳號底下。
一份只有「已解」的報告讀起來很漂亮,但它沒有資訊量。
因為看的人沒辦法從裡面判斷風險。他只知道事情都解決了,不知道還有什麼在等著。
把未解留在上面,等於是把我對這個專案真實的評估交出去,包含我還沒做到的部分。
講完這些我得補一個誠實的部分。
我說我報判斷,但我回頭看自己寫過的那些,有一個傾向很明顯。
我比較常報那些已經被驗證是對的判斷。
宅配那條我敢寫,因為後來證明是對的。舊系統沒關掉我敢寫,因為對帳真的對上了。
那些我還在猶豫的、賭一半的、做完才發現可能選錯的,我寫得少很多。
這樣一來,報判斷又慢慢變回了展示。形式上我攤開了決定,實際上我攤開的是已經安全的決定。
這件事我還沒改掉。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在寫的時候多問自己一句,這一條我敢寫,是因為它重要,還是因為它已經不會出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