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半，阿偉推開咖啡廳的門，整個人看起來像剛打完一場敗仗。
他一坐下來就開始摳手指，這個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又出現了。
「我跟你說...」他抬頭看著我，「我覺得…我好像完全不適合帶新人欸。」
我點了兩杯咖啡，等阿偉整理思緒。
「上禮拜老楊把新來的小林分給我帶。」阿偉苦笑，「我當時超有信心的，想說我技術還可以，又還算是有耐心，應該是可以勝任吧？」
「對，我記得你那時候還傳訊息跟我說過。」
「對啊！我還做了功課耶。」阿偉拿出手機，「我看了他的履歷，資工畢業，還在別家公司實習過，想說基礎應該不差。我甚至還準備了一個完整的學習計畫，從我們的系統架構開始講起。」
他停了一下，表情變得複雜：「唉，我那時還以為，這會是個很順利的過程的說...」
「結果第一天就爆炸啦？」我猜測。
「超級爆炸…」阿偉用力點頭，「禮拜一早上，小林坐在我旁邊，我想說先讓他看看我平常在做什麼。我正在改一個API的bug，就讓他在旁邊觀察。」
「然後呢？」
「他就這樣盯著我的螢幕看，那個眼神啊...」阿偉做了一個很誇張的瞪眼表情，「不像是在學習，比較像是在看…外星文？我心想 OK，可能他只是需要適應一下而已。」
阿偉學著當時的語氣：「過了一陣子，我就問他『你覺得這個問題可能出在哪裡？』結果這小子愣了一下，很誠實地說『學長，我不太確定這個API是要做什麼的...』」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當時想，沒關係啦，可能是對我們業務不熟。所以下午我就拿出我準備的架構圖，想說讓他先了解整個系統的設計。」
阿偉停了一下，臉開始紅了：「結果講到一半，他舉手問我『學長...不好意思，請問我們公司的產品到底是在做什麼的啊？』」
「噗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聲。
「唉唷，不要笑啦！」阿偉瞪我一眼，「我當下真的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花了兩個小時跟他講微服務架構，卻連這到底是什麼產品，都忘了解釋給他聽...」
「那後來這一週怎麼過的啊？」我問。
「就很尷尬啊。」阿偉嘆氣，「中間我試著調整了幾次教學方式，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小林雖然一直都很認真在做筆記，但感覺只要稍微介紹到比較複雜的部份，他整個人就會好像突然迷路一樣，還會搞混一些很類似的名稱和功能。」
「還有呢？」我認真聽著。
「還有，他經常會冷不防問一些… 讓我完全答不出來的問題。」
「比如說？」
「像昨天他就問我『學長，為什麼這個API要回傳這麼多欄位？前端明明只要顯示使用者名稱而已』，然後又問『那為什麼不分開寫兩個API？』」
阿偉摸摸頭：「我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設計，但就是講不清楚。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根本不會教人啊？」
「所以這一週以來，你一直陷在這種自我懷疑的狀態喔？」
「對啊，而且我發現他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阿偉皺眉，「我以為所有工程師學東西的方式都差不多吧，結果根本不是這樣。」
「那你有去了解他的背景嗎？」我問。
「有！我昨天偷偷問了老楊，才知道小林之前在新創公司實習，做的是那種MVP產品，一個人包辦前端到後端。」
「所以他習慣的是...」
「小而美的架構，什麼都看得到全貌那種。」阿偉恍然大悟的樣子，「突然來到我們這種分工比較細公司，光一個功能就要跨好幾個team協作，他當然會嚇到啊！」
我點頭：「啊~ 所以你們兩個之前的工作背景完全不一樣啊。」
「對啊，」阿偉摳著桌子，「他會寫code沒錯，但是沒有『讀』大型專案code的經驗。而我一直用我熟悉的方式在教他，難怪會雞同鴨講嘛。」
「阿偉，你知道這叫什麼嗎？」我問，「這叫專家的詛咒。」
「蛤… 什麼詛咒？」
「就是當我們熟悉某個領域之後，就會很容易變得很難記起自己當初學習時的困難、也很難站在新手的角度去理解問題了。」
我喝了口水，接著說，「專家看一個系統，會先注意架構、設計模式、技術選型。但新手看同一個系統就不一樣，他們比較想先知道『這個東西到底是拿來幹嘛的』。」
阿偉眼睛亮了：「所以我一直在用『專家』的視角來教小林，怪不得會出問題啊…」
「對了，」阿偉突然想起什麼，「雖然這一週很挫折，但我還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喔。」
「什麼事？」
「小林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回去仔細想了想，發現他說的其實也有道理…」阿偉托著下巴，思考著，「我們那個API確實肥得有點誇張，為了向後相容，一直在上面加新的field。」
「這可能就是帶新人的額外bonus吧。」我笑著說。
「所以我今天跟老黃討論，決定把那個API給改一下，拆成兩個比較乾淨的版本。」
說到這裡，阿偉突然猶豫了一下，「這樣小林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學長』很白癡啊？」
「哦？怎麼說？」
「就是...」阿偉抓了抓頭髮，「因為小林問我為什麼這樣設計時，我才發現自己也不確定當初的決定是否合理。我甚至發現有些設計的原因早就不存在了。」他嘆了口氣，「感覺我之前好像一直都在傻傻地接受既有的程式碼... 那我好像也沒有真的很厲害嘛？」
「哎呀，這就是帶新人的好處啊。」我笑了笑：「小林用菜鳥的角度來看，反而一眼看出了你們這些老鳥已經習以為常、卻其實有問題的地方。不是反而幫助你重新思考了整個架構嗎？」
「嗯…好吧，這可能反而是件好事吧？」
「而且我覺得小林很幸運喔，能夠碰到認真思考新人問題的學長。」
「…真的嗎？」阿偉有點不好意思了起來。
「這樣的話，我下禮拜想完全換個做法看看。」他說，然後看向我，「你覺得這樣行得通嗎？」
「說來聽聽。」
「首先，我想先跟小林好好聊聊，了解他的背景和期待。不要再假設他跟我一樣了。」
「嗯，很好的開始。」
「然後，我不要急著教技術，先讓他搞清楚我們到底在解決什麼問題。」阿偉慢慢有自信了起來，「我想先帶他去跟PM聊聊，讓他知道我們產品的user是誰，遇到什麼痛點。」
「這個想法很棒耶。」
「對！讓他從user的角度，理解我們的技術架構是怎麼support這些功能的。」阿偉眼睛發亮，「而且我不會再一口氣把所有架構都倒給他，我想讓他先搞懂一個小功能的完整流程，從前端request到後端processing，再到database storage。」
我點頭讚許：「這樣他就能知道自己在整個系統中的位置了。」
「還有，」阿偉繼續說，「我想讓他盡量多問問題，再基本的都沒關係。我現在覺得，他的問題其實很多都很有價值，只是我這禮拜一直在擔心自己當不當得好學長，沒心情好好聽而已。」
說著說著，阿偉突然停下來，有點不確定地看著我：「你覺得我這樣調整...對嗎？」
「我覺得很有道理喔！」我笑著喝了一口咖啡，「我可以感覺到，你現在是真心想幫助小林，反而不再那麼在意自己是不是個『完美學長』了耶。」
「對耶… 你這樣說，我感覺好像輕鬆多了。」
咖啡廳裡的人漸漸散去，阿偉看看手錶，準備離開。
「說實話，我覺得這禮拜我學到的東西，可能比小林學到的還多欸。」他站起來穿外套，「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原來教學是這麼複雜的事情。」
「哦？怎麼說？」
阿偉認真地說，「我感覺不同人好像不同的程式語言，各有特點。這好像有點在處理跨平台開發一樣，就像是為每個人編譯出他們容易理解的知識。這樣想，好像就覺得有趣多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繼續說：「而且我現在覺得，搞不好小林以後會變成我們team裡很厲害的人也說不定。他那種從user角度思考的習慣，可能正是我們這些老鳥缺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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