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組一｜為什麼把小說當專案管（Day 1–4）

夜市、蒸籠、熱氣——我寫到那個場景，很自然地讓一個角色吃了東西。而我的世界觀文件裡寫得清清楚楚：矽魂不進食、不老死，食物與氣味只以記憶的形式留在殘志裡。我當下完全沒有想起那條規則，因為這種矛盾不會報錯。今天講的就是那條擋不住我的規則後來被改成什麼形狀：有些設定不是拿來查的，是拿來擋的。

先交代背景，這篇不需要你認識這個作品。我在做一個個人科幻創作專案《矽墟》——20 章長篇拆成 200 回短篇連載，13 個主要角色 + 8 個 NPC。我把它當軟體專案在管：設定進版控、規則寫成文件、動筆前先讀一份執行表。

今天要解決的問題是其中最工程的一個：一份寫得很清楚的規範，為什麼擋不住寫規範的人自己，以及把它改成什麼形狀才擋得住。如果你手上也有 coding style、review checklist、設計守則這類沒人真的照做的文件，這篇講的是同一件事。

先把犯罪現場完整講一次。

問題：我自己推翻了自己寫的規則

我的世界觀文件裡有這麼一條（矽魂是這個世界裡「曾經是人」的矽基存在，殘志是它們存放記憶的地方）：

矽魂不進食、不老死。食物、氣味、口感這些「活著的細節」，只以記憶的形式留在它們的殘志裡，那是它們維繫「曾經是人」與彼此羈絆的錨，不是生理需求。

寫得很清楚，理由也完整。

然後我在某一回讓一個角色吃了東西。

不是刻意破例，就是寫到那個場景，很自然地寫下去了。夜市、蒸籠、熱氣，這些畫面自己就會把「吃」帶出來。我當下完全沒有想起那條規則。

這不是記性問題。 一個人寫 200 回，隔了三週回到某個設定，忘記是必然的，不是失誤。

而且更麻煩的是：這種矛盾不會報錯。 寫的當下順暢、讀起來合理、沒有任何東西會提醒你。它只會在很久以後，被某個記得前面的讀者指出來。

到那時候，你要嘛改設定（前面全部要重審），要嘛改那一回（後面引用到它的地方全部要重審）。兩邊都是連鎖的。

怎麼做：把規則和它的執行結果綁在一起

我在執行表（NOVEL-STATE-SYSTEM.md，我每次動筆前必讀的那份檔案，它管的不是設定內容，是我下筆當下要遵守什麼）裡加了這張表。以下是它現在的完整內容。

先說明：表裡的專有名詞（調律者、牧械、霜瞳、零式、綠語、共弦、香門、島外）都是《矽墟》裡的角色代號或世界觀設定。不認得它們不影響你讀這張表——這篇要看的是左右兩欄之間的關係，不是欄位內容。

六條。而重點完全在右邊那一欄。

左邊是原則，右邊是可執行的判斷

看第二條。左邊寫「第一聲可答路，第二聲不可答名」：這是世界觀規則，講的是這個世界裡聲音可以被模仿，所以回應熟人的呼喚是危險的。

如果只有左邊，我在寫作現場能做什麼？我得先回想這條規則的完整脈絡，再判斷眼前這個場景適不適用，再想出一個符合規則的寫法。三個步驟，每一步都可能想歪。

有了右邊那欄，它變成：遇到熟人聲音 → 寫觸肩或位置確認，不寫回答。

一個查表動作。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推導。

禁止而不給替代，等於製造空白

第六條是我覺得最值得講的：「每次救援都有同意」。

如果只寫這條原則，實際寫作時我會卡住：那不然要怎麼寫？角色衝過去救人是最直覺的動作，禁止之後那個位置就空了，而空白會讓人乾脆繞過規則。

右邊給了三個具體替代：

• 綠語先問能不能碰
• 牧械只修被指定的接頭
• 共弦與霜瞳先確認訊號

三個都是可以直接寫進場景的動作。禁止有了去處，就不會被繞過。

這件事在工程上有完全對應的版本：一條只說「不要用 X」的規範，一定會被違反；說「不要用 X，改用 Y」的才會被遵守。 deprecation notice 如果沒有 migration path，大家就繼續用舊的。

這六條的共同點：全部都是關於角色會怎麼做

我後來才注意到，這張表裡沒有任何一條在講世界的物理設定。沒有「島有多大」、沒有「大靜默哪一年」、沒有「義體怎麼運作」。

六條全部都是限制角色行為的。

這不是巧合。能擋住我的規則，必須落在「我下一句要寫什麼」這個層級。 島有多大不會擋我，因為我寫的時候根本不會碰到它；「遇到熟人聲音不能回答」會擋我，因為它就發生在對話裡。

我在分層設定文件時用的那條判準，在這裡又出現了一次：會不會改變下一步的動作。 不會的，放知識庫。會的，才有資格進這張表。

代價

代價一：這張表沒有自動檢查。

我必須誠實講：這六條規則的執行，靠的是我每次動筆前讀執行表，然後自己記得。

沒有 linter，沒有 CI，沒有任何機制會在我寫出「矽魂吃東西」的時候跳出來。它是一份規範，不是一個約束系統。

這是這整套做法最弱的一環，我到現在沒有好的解法。能做的只有把表壓到夠短（六條，一眼看完），提高每次都真的讀一遍的機率。

代價二：規則一旦寫死，改的成本是連鎖的。

「不可覆寫」四個字聽起來很帥，但它的意思是：如果哪天你發現這條規則是錯的，你要改的不是規則，是所有已經照它寫的內容。

我有一條規則差一點想改，算了一下要回頭調整的回數之後放棄了。所以寫進這張表之前，最好先確認它真的是公理，而不是你這禮拜的偏好。

代價三：六條是我憑感覺定的上限。

為什麼是六條不是十五條？沒有標準答案。

我的實際理由很土：六條我掃一眼記得住，十五條我就會開始跳著看。 一旦開始跳著看，整張表就失效了。

所以與其說六是最佳解，不如說它是「我的注意力上限」。你的數字可能不一樣，但上限存在這件事是一樣的。

帶走什麼

一、規則要成對寫：禁止什麼 + 改寫成什麼。

只有左欄的規範是宣示，有右欄的才是可執行的。

檢查你手上的規範文件（coding style、review checklist、設計守則）有多少條只寫了「不要」？那些就是會被繞過的那些。

二、能擋住人的規則，必須落在動作層級。

判斷方式：這條規則會在我做某個具體動作的當下浮現嗎？

• 「命名要有意義」→ 不會，太抽象，擋不住任何人
• 「布林變數必須以 is/has/can 開頭」→ 會，你打字的當下就會撞到

前者是價值觀，後者才是規則。價值觀放文件，規則才進 checklist。

三、寫進「不可覆寫」之前，先算改它的成本。

不可覆寫的價值來自它真的不會被改。如果你三個月後就想改，那它從一開始就不該進這張表，應該當成「目前的預設做法」放在別處。

判斷句：如果這條規則錯了，我要回頭改多少東西？ 答案愈大，你愈該在寫進去之前想清楚；但也正是這個答案，讓它有資格叫「不可覆寫」。

明天 Day 4，模組一收尾，講另一種會失控的東西：專有名詞。我會講一條看起來很嚴苛的規則（每章最多引入一個新名詞）以及為什麼這條限制救的不是讀者的記憶力，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