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D08)我們把抗拒拆成三種概念: 把 AI 聽成裁員威脅(媒體敘事)、專家被打回新手的尊嚴落差(經驗無用論)、日常滿載沒餘裕想像未來(職場責任)。
診斷完,結論很簡單: 你越想「說服」,他往往越抗拒。
因為「說服」這個動作本身,就在放大「你要改變我」的威脅感。
(備註: 這個是心理學的範疇,稍微提一下但此篇不展開)
所以化解的路不是把道理講得更用力,而是換一個施力方向——三段做法,每一段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主導權交回給他。
先講清楚這篇的性質: 三段做法都是我真實刻意做出的設計,但只有一段已經有結果,另兩段還在跑。
我會老實標出來哪段是哪段。把還沒發生的事寫成結論,這篇就沒有意義了。
因為說服是一個改變對方的動作,而抗拒的來源正是「被施力」本身。
回想 D08 的三種抗拒: 威脅感是「我的價值要被拿走」、尊嚴落差是「我要被迫變回新手」、無力想像是「我被要求先付出餘裕」。三種的共同點——主詞都是別人在動他。
這件事情跟「要取代他」本質上並無不同。
你再怎麼加強論述,也只是把「別人在動我」這件事講得更大聲。道理講得越漂亮,他感覺到的威脅就越大。
所以這三段做法的共同邏輯只有一句: 不是我來動他,是他自己動。
| D08 診斷的抗拒 | 錯誤施力(越用力越糟) | 這篇的做法 | 換掉的是什麼 |
|---|---|---|---|
| ① 威脅感: 怕十年價值歸零 | 全員一起上、由上而下推 | 讓自願者先上車 | 拆掉「被迫」 |
| ② 尊嚴落差: 專家變新手 | 做好系統交給他用 | 讓他參與設計 | 從被處置的對象變成共同作者 |
| ③ 無力想像: 享受前須先付出 | 畫願景、講未來會更好 | 給看得到的好處 | 用 show 取代 tell |
這張表右邊那欄,其實就是 D07 那條線在「人」身上的延伸。D07 說劃界的同時要劃權——權不只是組織圖上的職權,在同事這一層,它最先長出來的樣子就是「這件事我有份」。
因為威脅感的來源是「被迫」,而自願直接拆掉了「被迫」這個前提。
我實際做了個 LINE 的 AI 專案(LINE Bot),接上幾個他平時會用的功能,讓他的日常工作以更小成本的方式執行。

他每天都在 LINE 上,所以 AI 就做在 LINE 上。注意下半截的「限制事項」——能做什麼要講清楚,不能做什麼更要講清楚,那是 D07 三問劃出來的線。
光是做這件事情就能夠達到幾個好處:
第一點值得停一下,因為它跟直覺相反: 「不夠完美」本身就是留給他的空位。 一個剛好夠用、但明顯還差一點的東西,會讓他很自然地講出「這裡如果能這樣就好了」——而那句話,就是他自己走進設計裡的第一步。做得太完整,反而沒有那道縫。
由上而下宣布「大家從下週開始用」,對抗拒者是三重打擊: 他沒得選、他要在同儕面前變新手、他還得自己想清楚這對他是好是壞。三種抗拒一次全踩。
換成自願制,同一套系統的意義就翻轉了:
這是「已經發生」的結果,而結果出現的方式跟我原本的預期不一樣。
我原本以為 自願者策略 是一件我需要特別去跨過的第一道坎—— 去挑人、去邀請、去說明。
實際發生的是: 在我還沒正式邀人之前,他看到蛛絲馬跡或幾張截圖,需求先自己浮出來了。 有人主動來問進度、要我安排開發進度。
D08 最後那封遮到剩大片空白的信件,就是這件事的證據。
當時我放它是為了說明「這篇講的東西是真的在推」;現在回頭看,它其實還說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信裡的角色不是被我說服的人,是來催我的人。
那封信我回了什麼、回得多具體,放在文末附錄。
這件事值得轉換一下思考方式:
不強推不等於什麼都不做,它是把「要不要」的決定權留在對方手上。
我目前看到的是: 當 AI 落在他每天真的會經過的地方、又讓他少花一點力氣,就不需要另外花功夫說服別人。
因為「做好給他用」這個動作,本身就在宣告他是被處置的對象。
D08 的第二種抗拒是尊嚴落差——一個當了十年的專家,在用新系統的那一刻被打回新手。如果系統是別人做好、交下來的,那個落差是最大的: 他不只不熟這個工具,還在這個工具的形成過程裡完全缺席。
如果他從設計階段就在裡面,落差的方向會反過來——他不是這套系統的新手,他是它的「來源」之一。
他那十年「哪台設備脾氣不對、哪個型號的韌體有雷」的手感,變成系統判斷的一部分。
這也正是 D07 那條線在這裡的兌現。D07 說: 劃界的同時要劃權,而第一種要交出去的權,就是參與設計的權——他有權在系統長成之前就對它有意見,不是等它長好了才被通知怎麼用。
(筆者備註: 講白一點,這件事本來就是開發的基本功——系統做出來之前要給使用者看過。我是後來才發現它有第二層意義: 你在做這件基本功的同時,順手就把設計權交出去了。 同一個動作,一個是工程紀律,一個是化解抗拒。)
我原本還準備了第二套說法,結果不需要了。
同樣是需求拉力: 來追進度的人,要的不只是「什麼時候可以用」,是「來改設計」。
這個差別很關鍵。「什麼時候可以用」是使用者的問法;「我們來開設計」是共同作者的問法。他要的不是一個做好的東西,是進到那個還沒定型的過程裡。
而我要說的是——「使用者變成需求者」這個轉換,是我刻意留出空間、讓它自己發生的。 空間留對了,就不需要說服;我原本準備的那套「怎麼邀他進設計」的說法,一句都沒用上。
因為願景是 tell,好處是 show——而 D08 的第三種抗拒,本質上是付不出想像的成本。
回到 D08 那個弔詭的時間差: AI 本來就是要來空出餘裕的,但在導入的那個當口,他還沒拿到那份餘裕,卻要先付出想像的力氣。你要人用「還沒到手的餘裕」,去支付「現在就要的想像成本」。
願景解不了這個時間差,它只是把帳單開得更大——你講的未來越宏大,他要付的想像成本越高。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對於 AI 應用開發沒有概念的人,連能做什麼都無從想像。
能解的只有一件事: 先讓他手上真的少一件煩事。 不是省下一小時的統計數字,是一件他今天不用再做的具體瑣事。餘裕先到手,想像才付得起。
順序不能顛倒:
畫願景是想跳過第 1、2 步直接收第 3 步的成果。跳不過去。
老實說,還沒有可以拿出來說的結果。
(準確一點講是拿來鋪陳的那個小東西已經有了,但真正要端出來的東西我還在做)
我知道要給的是「看得到的好處」,也知道它必須具體到一件可以被指出來的瑣事——但把煩事真的從某個人手上拿掉、而且夠乾淨到讓他自己察覺,這件事需要時間,現在還在磨合的路上。
不過有一個訊號是確定的: 當這套能力真的長出來,圍繞它會多出「原本沒有的位置」——不是把誰的工作省掉,是憑空多出來的。 這件事在三系統上線後有一個完整的實例,那是 D21 的主場,這裡先不搶。
一段有結果,兩段正在進行。
| 做法 | 對應抗拒 | 目前狀態 |
|---|---|---|
| 讓自願者先上車 | ① 威脅感 | ✅ 已發生: 需求自己浮出來,有人主動追進度 |
| 讓他參與設計 | ② 尊嚴落差 | 🔶 一半: 對方主動要求開設計;設計是否真的因他而改,還在進行 |
| 給看得到的好處 | ③ 無力想像 | 🔷 進行式: 設計成立,還沒有可宣稱的結果 |
我把這張表放在這裡,是因為它比一篇「三步驟成功化解抗拒」的文章誠實。化解抗拒不是一次性的動作,是一個還在跑的過程——而這系列的規則是 show 真的跑起來的東西,不是 show 我希望它變成的樣子。
至於你的組織該怎麼帶你身邊那位同事,你會比我清楚得多。我能給的是這三個施力方向,和一個目前為止最反直覺的觀察: 最有效的一段,是我什麼都沒推的那一段。
同事這一層講完了——診斷(D08)、化解(D09),一對收完。
但你會發現一件事: 就算你把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帶上車了,一到「整個組織要不要導入」,又是另一種卡法。那個卡法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在一個更難處理的地方——大家都在喊要導入,但沒有人真的接。
為什麼企業的 AI 導入最後常常淪為口號?從明天 D10 開始講。
下面這封信是回覆前面那段「他來提需求」的實際樣子。我把人名、收件者與客戶資訊都遮掉了,留下的是:同事提出問題 → 我逐條回覆現在做得到什麼、哪一段還是空的、下一步打算怎麼開發。 這封信不是我發出去推銷系統的,是回覆別人問出來的問題。

信裡有一段我特別想指出來:「目前的狀態是: 空,現在沒有功能可以做到」。我把還沒做到的事直接寫成「空」,比寫成「規劃中」有意義得多——而這封信最後變成了開發追蹤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