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我們處理的都是「人」的問題——他為什麼抗拒(D08)、怎麼讓他自己願意動(D09)。
但接下來這個卡點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你大概見過這種場面: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同意「我們要導入 AI」,沒有人反對,甚至有人講得很有熱情。散會之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不是因為沒人在乎。是因為在這個結構裡,喊的人有獎勵,接的人要空手扛。
喊口號這件事不是「什麼都不做」——恰恰相反,通常做了很多事。
有一類動作做完就可以拿出去講,另一類動作做完會改變某個人明天的工作。
而口號的特徵是:前者做滿了,後者一件都沒有。
| 可以宣布的動作 | 會改變明天工作的動作 |
|---|---|
| 成立 AI 推動小組、開跨部門會議 | 某個人手上的一件事,今天起不用自己做了 |
| 辦內部講座、請顧問來分享 | 某個既有流程被改掉,舊做法正式退場 |
| 採購一批授權、開通帳號 | 有人每天真的打開它,而且不是為了交報告 |
| 發布「我們正在推動 AI 轉型」 | 有一份輸出,別的部門開始依賴它 |
左邊那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全部都在「準備要做」的狀態,而準備是可以無限延長的。 成立了小組,可以再開下一次會;辦完講座,可以再辦一場;買了授權,可以先觀察使用率。每一步都是進展,合起來卻可以原地踏步好幾年。
右邊那欄只有一個共同點:有人的日常真的變了。 而這件事沒辦法「部分完成」——要嘛他改了做法,要嘛沒有。
AI 導入不屬於任何人現有的職掌。 它不是誰的 KPI,不在任何一份工作職位說明上——所以當「誰來做」這個問題被問出來,它會開始被傳。
傳起來的樣子大概是這樣:
每一句話單獨看都是合理的,沒有一句是推託。但這顆球轉了一圈,回到了地上。
而且這個迴圈有個惡性的地方:它每轉一圈都會消耗一次組織的耐心。 第一次問「誰來做」是熱情,第三次問就變成「這件事我們談過了」——談過而沒動,下次再提就更難。
不接不是懶,是算過。
假設真的有人舉手說「我來」。他接到的是什麼?
他接到一個跨部門、沒有前例、成敗標準模糊的東西。做成了,功勞屬於「公司的 AI 轉型」; 做不成,他要在檢討會上解釋為什麼失敗。而且他推得動誰? 那些人不歸他管,他也沒有可以調度的資源與時間。
這就是 D07 講的那件事,在組織層原封不動地重演一次:責任給了,權沒給。
D07 說劃界的同時要劃權,否則留下的不是負責的位置,是只有責任、沒有權的位置。「沒人接」正是這句話的反面證明——當一個位置只有責任沒有權,組織裡最理性的行為就是不要站上去。
所以「沒人真的接」不是人的問題,是這個位置目前被設計成沒人該接。
他撞到的第一件事,通常不是模型,是資料。
這是常被拿出來講 AI 導入的頭號難題:
因為企業裡跑了十幾年的資料,從來不是為 AI 時代準備的。 它是為了另外幾件事長出來的: 給人看的報表、ERP 裡固定的欄位、應付稽核的紀錄,還有大量存在某個人腦袋裡、從沒寫下來的判斷。
這些資料在原本的用途上完全堪用——人看得懂,因為人自己就是補完它的那一半。 但把同一份資料丟給 AI,缺的那一半沒有人補。欄位裡的「其他」到底是什麼、備註欄那句簡寫代表什麼狀況、為什麼這台設備的紀錄要對照另一個系統才看得懂——這些都是常識,只是那個常識不在資料裡,在做這件事的人身上。
要判斷「哪些資料整理了才有意義、哪些整理了也沒用」,你得同時看懂兩件事: AI 能做什麼,以及這家公司靠什麼賺錢。少了前者,會整理出一堆乾淨但沒用的欄位; 少了後者,會把力氣花在不值錢的流程上。
接下來才是真正卡住的地方: 你要處理的資料,幾乎不在你自己的系統裡。
它在別的部門的表格裡、別人的習慣裡、別人的 KPI 底下。而你要人家改的,往往是他每天賴以工作的東西——對他來說,你是來增加他麻煩的人。AI 導入天生是一個橫跨整間公司的行為,而跨部門本身就是一件難事,這件事跟 AI 一點關係都沒有。 它難在你要說服的人不歸你管,也難在你要動的東西是他的績效來源。
而就算資料這一關過了,東西還是得有人真的寫出來。不是一個能在會議上演一次的腳本,是每天自己會跑、壞掉的時候看得出哪裡壞的東西——這兩者的距離比多數人想的遠。
於是這件事需要的人,慢慢浮現出一個很不好處理的樣子: 他得跨得過部門的邊界、看得懂AI 到底吃得下什麼、寫得出來、接得上公司的環境、講得出公司靠什麼賺錢,而且手上調得動時間跟資源。
它得接上公司真正的環境。內網、主機、身分與權限、既有系統開出來的介面——少了這一層,它只能活在某個人的筆電裡。這一段對系統整合商特別現實: 我們本來就是幫客戶做這件事的人,但輪到自己內部要接,一樣得有人懂那層基礎設施。
單獨看每一項都不稀奇,公司裡到處都有這樣的人。但要同時具備,人就變得非常少。 這個交集到底小到什麼程度,明天 D11 畫圖給你看。
因為在很多情境裡,「我們有在做 AI」這件事本身就是要交出去的東西。
D02 拆媒體敘事的時候提過這個聲音:企業與管理層要的是一個「我們有在做」的說法,重點是對董事會、對股東、對市場有交代。今天把它攤開講:
這三件事,口號真的能做到。 發一則公告、成立一個小組、辦一場對外分享——交代確實成立了,而且成本極低、風險極低。
所以這裡要說清楚一件事:口號不是失敗,它是另一個目標的成功。 沒有人在偷懶,大家都在完成自己被獎勵的那件事。
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這兩個目標被當成同一件事了。「對外交代 AI 轉型」和「讓某個人的工作真的變了」是兩碼子事,但它們共用同一個詞、同一份簡報、同一個進度報告。於是前者達成的時候,後者看起來也像達成了。
而只要交代已經成立,繼續往下做的動力就消失了——因為要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一個東西有沒有真的落地,不看它有沒有上線,看它有沒有進到別人的流程裡。
具體一點,可以問三件事(這三個都很難用簡報造假):
第三個是最硬的門檻。當一份輸出變成別人流程的前置條件,那個東西就不再是「專案」了,它是基礎設施。而基礎設施不需要有人宣布它的重要性——它壞掉的那天,所有人都會知道。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由上而下宣布的那條路特別容易變成口號:它一開始就要求規模,而規模需要信任,信任卻只能從小東西累積。
而這跟 D09 那位同事的狀況是同一件事,只是換了尺度:當時是一個人願不願意用,現在是一整個組織要不要相信。兩邊都不能靠宣布。
還有一件事跟著這個判準一起出現: 組織通常用「專案」的方式管它,但落地是「基礎設施」的節奏。
專案有起訖日、有驗收、有一份要交出去的成果; 基礎設施沒有驗收日,它是慢慢被依賴的——某天你發現有人已經預設它會在,那就是它落地的時候,而那一天不會出現在任何時程表上。
所以用專案的框架去管一件基礎設施的事,會發生什麼?它幾乎一定會在驗收日被判死。 因為驗收那天,它剛好還停在「小到不值得宣布」的階段——那正是它最健康的樣子,卻也最像失敗。
診斷到這裡,結論看起來相當悲觀: 一個只有責任沒有權的位置,不會有人站上去。
被指派的人拿到的是責任,他得等權跟資源到齊才動得了,而那兩樣經常不會一起來。而那些自己動手的人,手上一開始什麼都沒有——沒有職權、沒有預算、沒有人授權他做這件事。
他們反而做出來了。這不是勵志故事,是有方法的: 當你沒有正式職權,你能用的東西跟有職權的人完全不同。
不過在講那些方法之前,得先回答一個更前面的問題—— 誰應該是做這件事的人?
今天一路撞下來的那幾樣東西,其實已經把條件開好了: 跨得過部門邊界、知道 AI 吃得下什麼、寫得出來、接得上公司的環境、講得出公司靠什麼賺錢、手上能調動資源。 明天我會把這幾個條件疊在一起,畫出它們的交集。
我先說結論: 那個交集比你想像的小很多。 這件事之所以在多數公司卡住,跟那塊面積有直接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