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y 是我接手團隊時最資深的工程師。他的桌上放著七、八本黑色筆記本,從 2008 年寫到我進來那年,字跡工整得像印刷。整個機房的知識都在那些本子裡——也只在那些本子裡。他明天不來,這個組織的 IT 就會失憶。
轉型開始一年後,Tony 遞了辭呈。離開前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
我當時心裡想的是:他就是跟不上。
我花了好幾年才聽懂那句話。
每個帶過轉型的人都遇過這個時刻:同一套新工具、同一場教育訓練、同一個期限——有人三個月脫胎換骨,有人原地不動。最順手的解釋是「人的問題」:他不夠積極、他抗拒改變、他就是不行。
這個解釋最大的問題是:它從來沒有解決過問題。 你換掉一個「不行的人」,過兩年,同一個位置又長出一個「不行的人」。
品質管理之父戴明(W. Edwards Deming)晚年反覆講一個數字:94% 的問題來自系統,只有 6% 來自人。 不是 50/50,不是 70/30——是 94/6。這個比例的意思是:當你看到一個人表現不好,先押「系統問題」,你有九成四的機率是對的。
回頭看 Tony,我欠他一個系統層的分析:
他的筆記本不是怪癖,是護城河。「只有我知道」是他在這個組織裡唯一的安全感來源。現在你要他把知識寫進系統、教給別人、換上新工具——你是在要求他親手拆掉自己的護城河。而這個系統十幾年沒有投資過他一堂課、一張證照、一次升遷,卻把「跟不上」的代價全部算在他頭上。
同一段時間,團隊裡另一位年輕工程師完成了轉型——從傳統 MIS 變成能獨當一面的 SRE。他比 Tony 強嗎?不是。差別在於:有一位資深主管每天坐在他旁邊示範、等他跟上;他的筆記本被允許慢慢放下,而不是一夕作廢。
同一個組織,兩種結果。差別不在兩個人的品德,在系統把支撐給了誰。
我自己的轉捩點,是把一句話說出口:「不是 Tony 跟不上,是我的速度超過了系統能承受的範圍。」這句話說出來很痛——因為它把手指從別人身上移開,指向了我自己設計(或沒設計)的系統。但它是整趟第二座山的起點。
兩個提醒,避免 94/6 被用歪:
下次你想說「他就是不行」之前,先回答三題:
三題裡有一題答不出來,問題就還在系統這邊——也就是說,還在你這邊。
本系列情節經改寫與化名處理,聚焦方法與機制,不指涉特定個人。
【第二座山|第一幕:問題篇】Day 2/30。昨日:〈得獎之後〉。明日:〈約束會移動——從機房一路搬到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