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mas 跟 Turner 1994 年整理出一種他們叫做 classic style 的文體,定義很窄:作者看見了一件事,寫作的全部工作是把讀者的目光引到那件事上。 作者跟讀者是平視的,文章假裝毫不費力,因為預設真相是可以被直接呈現的。
跟它對立的不是「壞文筆」。是他們稱為 self-conscious 的那一種——文章不斷回頭談論自己:談方法、談限制、談這段話屬於哪一個分類、談作者為什麼有資格這樣講。學術寫作幾乎全部是這一種,而且應該是,因為學術社群要的正是一個可以被逐步檢查的過程。
Pinker 2014 年把這套講法推廣開來,並且指出專家寫不好的主因是知識的詛咒:你對自己的推導過程太熟,熟到把過程本身當成了內容講出去。
前面五支 skill 產出的檔案,全部是 self-conscious 的那一種,這沒有問題——它們本來就是要拿來查證的。問題出在下一步:當我叫 AI 拿這些材料「寫一篇報導」,它預設繼承了材料的文體。
出處:Thomas, F.-N., & Turner, M. (1994). Clear and Simple as the Truth: Writing Classic Prose.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inker, S. (2014). The Sense of Style: The Thinking Person's Guide to Writing in the 21st Century. New York: Viking.
我下的第一句話是這樣:
以期刊編輯的角度和方式,用這些材料做為一篇報導。
它交回來的東西沒有寫壞。開頭一段編按,交代這批材料的來歷;中段照著逐條核對表走;文末一組「可刊/退修/須揭露」的三級稿件評估,還附了退修意見。格式完全是期刊編輯台,我要的每個字它都做到了。
但那篇文章的主角是材料。 全篇在評估這批材料能不能發表。
我要的是主角是情緒勒索的那一篇。
我沒有列清單,只補了一句話:
我要的是以專欄、刊物敘說的方式,組織目前的材料。
一句話。它改動的不是語氣,是主詞。改完之後有四個地方連動:
| 主角是材料 | 主角是那件事 | |
|---|---|---|
| 開場 | 本刊收到一批不尋常的投稿材料 | 掛掉電話之後,你會有幾分鐘說不出話 |
| 論點 | 這批材料推導出的問題值得被說出來 | 沒有人有資格說那句「這件事越線了」 |
| 表格 | 兩張,逐條核對表跟總表都貼 | 一張,只留本身就是論點的那張 |
| 限制 | 獨立成段的三級稿件評估 | 文末附記,字級比正文小 |
第三列是唯一一個我事先想不到的。那張六個環節逐條全中的表,本來是整批材料裡最有力的東西,改成散文之後長這樣:
把兩邊並排念一次,就知道有多像。一邊是制度給了他專業角色的人,對上因為求助而依賴他的人;另一邊是制度給了他職權的人,對上因為僱傭而依賴他的人。
表格留給論點,散文留給相似。 念的比看的有感,這條事先寫不出來,是兩個版本擺在一起才知道的。
(上面那張表跟引的段落,是第一輪、材料還沒補上查證之前的版本。後來重跑的結果在下一節。)
改到讀起來是文章之後,我才回頭下第三句話:把剛剛這段過程整理成一支 skill。
實際上只丟了三句話,中間沒有補任何規格、沒有列任何清單。
第一句,我原本以為講得夠清楚了:
以期刊編輯的角度和方式,用這些材料做為一篇報導。
它交回來的是:開頭一段編按,交代這批材料的來歷與可信度;中段照著逐條核對表走;文末一組「可刊/退修/須揭露」的三級稿件評估,還附了退修意見,指名要先補齊職場情緒勒索的文獻。
第二句,把主詞扳回來:
我要的是以專欄、刊物敘說的方式,組織目前的材料。
第三句,改對了才收:
上面過程做成 skill。
後來這條 pipeline 補上查證、從 D04 整條重跑了一輪,D02 以後的檔案全部換新。這支 skill 沒有改,同一句話再丟一次:
幫我寫成專欄
它交回來的是〈一個沒有法庭的指控〉。支點還是同一個——沒有裁定機制——但這次它是從新版 D06 那張總表的環節 7「誰來裁定」長出來的:七組只有兩組對得上,而那兩組對得上的方式都是「當下沒有人裁定,很久以後由另一套書寫回頭指認」。開場換了:
一句「我是為你好」。
對面的人放下筷子,說:「你這是情緒勒索。」
說第一句話的人愣了一下,回:「你這樣講,才是在情緒勒索我。」
三句話講完,桌上沒有第四個人。
它把放棄的候選列了出來,其中一個值得記:那組 5/7「整個形狀都一樣」的配對——這輪最漂亮的結論——被降成中段的一次觀察。理由照 skill 的規矩:職場情緒勒索在 D02 只有兩筆文獻、其中一筆 PDF 不可讀,而 D06 自己寫了「5/7 若改成 4/6 或 5/8,判斷會動搖」。表格只留一張:七個主流概念對「誰來裁定」那一欄,五個是「—」。
順便交代一件事。這集的 skill 是「先講話、改到對、再收成 skill」做出來的;同一個做法也用在這個鐵人專題上——每篇文章我怎麼改、改了什麼、為什麼,讓 AI 一路記著,然後彙整成一份修稿規則。
從這之後,這個連載從半自動變成全自動。AI參考課綱,指令是 AI 照規則下的,skill 是它建的,文章是它寫的,我只審稿。所以後面的篇,指令前面那句會從「我是這樣下指令的」變成「這個 skill 的 prompt 這樣下」,因為我退居二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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