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天,我從 Alert、False Positive、MITRE ATT&CK,一路談到如何透過 Case 與不同資料來源理解事件之間的關係。
到了 Day 11,我想把視角拉到實際參與過的勒索事件 IR(Incident Response,事件應變)。
不過,在開始以前,我想先說清楚一件事:一場 IR 並不是靠一個人完成的。
我參與過已確認檔案遭到加密、設備無法使用,或出現勒索訊息的事件,但我並不是整起事件的唯一處理人員。現場還有客戶及其他成員,分別處理設備還原、防火牆、端點調查與後續處置。
我主要參與的部分,是在客戶還原設備前先準備 SIEM,讓設備重新連網後可以立即開始監控;接著從觸發的 Alert、網路連線、帳號活動及其他可以取得的紀錄中找出異常,再把觀察結果提供給客戶與其他處理人員。
所以,這篇不是一套完整的勒索事件 IR 教科書,也不是要描述我一個人如何處理整起事件,而是分享我在其中負責及實際了解的部分。
為什麼要在設備還原前先準備 SIEM?
勒索事件發生後,客戶通常需要先處理無法使用或遭到加密的設備。設備如何還原,主要由客戶及負責的工程人員執行;我的工作則是先把 SIEM 的監控準備好。
原因很直接:如果等設備全部還原、重新連網一段時間後才開始監控,中間出現的活動可能就沒有被完整留下。
因此,在客戶開始還原以前,我會先確認 SIEM 已經部署完成,相關的 Log 能夠正常送入。當設備還原完成並重新連上網路時,我就能從當下開始觀察是否有新的異常活動。
這個階段關注的不只是「設備能不能正常開機」,還包含:
• 是否再次觸發安全告警。
• 是否有可疑的外部 IP 連入。
• 內部設備是否出現不符合原本用途的連線。
• 是否有帳號嘗試登入原本不該登入的設備。
• 如果有端點紀錄,是否能看到異常程序執行。
對我來說,設備恢復運作,只能代表服務可能回來了,不能直接代表環境已經安全。
設備重新連網後,我會先看觸發的 Alert
設備剛還原時,我通常會先看 SIEM 觸發了哪些 Alert。
不是因為看到 Alert 就能判斷攻擊者已經重新進入,而是其他行為通常需要累積一段時間,才比較容易看出規律。攻擊者也不會一直保持活動,分析人員未必能在設備重新上線的第一分鐘,就從大量 Log 中直接看出完整脈絡。
Alert 在這裡比較像是提示:先告訴我哪個時間、哪個 IP、哪台設備或哪個帳號值得優先確認。
這也延續前幾天文章一直強調的觀念:Alert 是調查起點,不是事件結論。
我曾經從 SIEM 告警中看到,特定外部 IP 在凌晨短時間內頻繁連線。遇到這種情況,我不會只看告警名稱就直接認定攻擊者已經成功進入,而是繼續確認來源與目的 IP、發生時間、連線的 Port、涉及的設備,以及防火牆最後採取了什麼動作。
SIEM 告訴我往哪裡查,但我仍會回到原始設備確認
SIEM 收到的 Firewall Log,大多會帶有允許、阻擋或其他處置結果。理論上,我可以直接從 SIEM 畫面判斷這筆連線發生了什麼事。
但在 IR 過程中,為了進一步確認,我仍會回到防火牆本身再查一次。
因為「看到連線嘗試」與「確認連線成功」是兩件不同的事。SIEM 可以快速集中資訊、協助我找到調查方向;防火牆上的原始紀錄,則能讓我再次核對設備實際採取的動作。
如果還能取得其他資料,我也會一起比對,例如:
• Windows Event Log 中的登入與帳號活動。
• EDR 偵測到的端點行為。
• 網路流量中的來源、目的與連線方向。
• 設備上正在執行的程序。
只是,IR 現場的資料通常不會像實驗環境那麼完整。
有些設備沒有安裝 EDR,有些設備缺少足夠的 Windows Event Log,也有可能真正需要調查的那台設備,剛好不是防護與紀錄最完整的一台。因此,分析時只能把當下能取得的資料拼起來,而不能假設每個問題都一定有完整證據可以直接回答。
帳號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就值得繼續往下查
除了外部 IP,我也會留意帳號活動。
例如,某個帳號原本不應該登入其他設備,卻出現了相關嘗試;或者帳號開始在不符合平常使用情境的主機上活動。這些現象不一定能直接證明帳號已經外洩,但足以成為後續調查的方向。
這時,我會把帳號、時間、來源與目的設備、使用的 Port,以及當下看到的其他行為整理出來。如果同一時間還能看到程序執行,也會一併提供給客戶及其他 IR 成員。
在這類事件裡,重要的不是急著替每一筆紀錄下結論,而是先把可以確認的資訊說清楚:我們看到了什麼、還缺少什麼,以及接下來需要確認什麼。
疑似被當成跳板的設備,不一定能立刻隔離
另一個會注意的方向,是內部設備是否持續嘗試連線其他設備。
如果一台設備原本的用途不需要主動連向多台內部主機,卻開始出現不符合原本設計的連線行為,就需要進一步確認它是否遭到利用。
不過,這種行為本身仍不能直接證明設備已經成為跳板。設備用途、正常的管理行為、排程工作或其他系統需求,都可能影響判斷。因此,還是需要向客戶確認這台設備原本負責什麼、平常會連到哪裡,以及當時是否有人進行維護。
如果設備有安裝 EDR,而且現場判斷需要控制風險,我曾協助透過 EDR 隔離設備。但不是所有設備都有 EDR,也不是每台設備都能直接停機。
有些設備可能是維持生產或服務的重要機台。一旦隔離或斷網,可能直接影響營運。遇到這種情況,就不能只從資安角度決定,而是需要把觀察到的異常與可能風險告訴客戶,再一起討論是否能隔離、是否先斷網,或是否有其他替代方式。
這也是我在 IR 現場感受到的困難之一:資安分析希望儘快控制風險,但現場營運不一定允許設備立刻中斷。
防火牆不只是資料來源,也可能是需要調查的設備
一般分析時,我們會把防火牆當成重要的 Log 來源,但在勒索事件中,防火牆本身也可能需要被檢查。
我碰過管理員帳號無法登入的情況,也看過少數防火牆底層遭到鎖住的狀況。至於設備是因為什麼原因無法操作、是否確實遭到入侵,以及哪些設定受到影響,仍需要由負責的人員進一步調查,不能只從「無法登入」就直接下結論。
在原本的防火牆是否仍可信任還沒有釐清以前,現場有時會先部署另一個品牌的防火牆,暫時維持基本的網路邊界防護,再調查原本的設備。
不過,更換品牌本身並不代表風險就會消失。新的防火牆仍需要正確設定,原本可能遭到濫用的帳號、對外服務與進入管道也需要繼續確認。這項處理比較像是先恢復一道可以運作的防護,再替後續調查爭取空間。
我會把哪些資訊提供給客戶?
當我從 SIEM 或其他資料中發現異常時,會盡量把客戶可以核對與採取行動的資訊整理出來,而不是只說「這台設備可能有問題」。
內容通常包含:
• 來源與目的 IP。
• 發生時間及頻率。
• 使用的 Port。
• 涉及的帳號與設備。
• 觸發的告警或行為。
• 能夠觀察到的執行程序。
• 防火牆顯示允許、阻擋或其他動作。
• 建議客戶進一步確認、隔離或斷網的方向。
這些資訊不一定能立刻拼出一條完整攻擊鏈,卻能讓其他 IR 成員及客戶知道目前掌握了什麼,並決定下一步應該由誰確認或處理。
IR 最困難的,往往不是找到一個可疑 IP
實際參與後,我覺得最困難的通常不是找到一個可疑外部 IP,而是現場有許多條件同時限制了調查與處置。
第一個問題是沒有可用備份。設備遭到加密後,如果缺少可以信任的備份,服務就很難快速恢復。
第二個問題是設備不能停機。即使出現可疑行為,也不一定能立即隔離。
第三個問題是設備用途不清楚。有時連客戶也無法立刻確認某台設備應該連到哪裡、使用哪些帳號,分析人員就很難快速區分正常活動與異常行為。
第四個問題是防護與紀錄不完整。不是所有設備都有 EDR,也不是每一台設備都留下足夠的事件紀錄。這會增加判斷難度,也可能讓尚未被排除的進入管道繼續存在。
因此,設備完成還原之後,仍需要一段時間持續監控。這不是因為每一筆異常都代表攻擊者仍在環境裡,而是我們不能只用「設備已經可以使用」作為事件結束的依據。
結語:恢復服務,只是 IR 的其中一步
在接觸這些事件以前,我可能也會直覺認為,把遭到加密的設備還原、讓服務重新運作,事情就差不多處理完了。
但實際參與 IR 後,我逐漸理解,還原只是其中一步。
設備重新連網後,帳號活動是否正常、內外部連線是否符合原本用途、防火牆是否仍可信任,以及目前取得的監控資料是否足夠,都是需要繼續確認的問題。
而我在團隊中負責的,就是透過 SIEM 與當下能取得的 Log,盡量把這些問題整理出來,再將觀察結果交給客戶及其他處理人員。
SIEM 不會替團隊完成整場 IR,也不能只靠一筆 Alert 證明攻擊者還在環境裡。但如果能在設備還原前先建立監控,並在重新連網後持續追蹤,它至少能讓我們在有限的資料中,更快找到值得深入調查的方向。
補充:國際上常見的正式事件應變流程
前面的內容是我在勒索事件 IR 中實際參與及了解的部分,並不是一套完整的國際標準流程。如果把視角拉高,國際上其實沒有一套適用於所有組織、所有事件的唯一作業順序,但有幾個經常被引用的正式框架,可以幫助組織建立自己的事件應變制度。
其中一個是 ISO/IEC 27035-1:2023。ISO 將資訊安全事件管理整理成一套結構化方法,涵蓋事前準備、偵測、通報、評估、回應,以及事後經驗回饋。這套標準提供的是原則與流程骨架,各組織仍要依規模、業務性質及風險調整,並不是拿來直接套用的單一操作手冊。
另一個常見參考是 NIST SP 800-61。NIST 在 2025 年發布 Rev. 3,並取代過去的 Rev. 2。新版不再只把 IR 看成事件發生後,由單一團隊執行的一段循環,而是把事件應變放進 NIST Cybersecurity Framework 2.0 的整體風險管理中。
依照 NIST SP 800-61 Rev. 3,可以用六個功能理解整體方向:
這六項功能不是「第一步做完才能進入第二步」的固定直線流程。治理、識別與保護屬於長期準備;事件發生後,偵測、回應與復原可能交錯進行;從事件中得到的經驗,也應持續回饋到政策、防護、監控及後續改善。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 IR 不會只有一個人參與。NIST 特別指出,現代事件應變往往需要多個內部及外部角色共同完成,可能包括管理階層、事件處理人員、系統與網路工程師、外部資安服務團隊、法務、人力資源及公關等。每個人掌握的資料、權限與責任不同,需要透過清楚的分工及資訊交換,才能讓處理工作繼續往前。
如果把這套架構放到勒索事件,可以再整理成較容易理解的實務方向:
事前準備
• 盤點重要資產、設備用途與負責人。
• 建立事件通報、決策及聯絡流程。
• 準備與測試離線或分離保存的備份。
• 確認重要設備是否有足夠的 Log、EDR 與網路監控。
• 事先討論哪些設備能隔離、哪些設備停機會影響營運。
發現與分析
• 確認受影響的設備、帳號、時間範圍與服務。
• 保存並整理 SIEM、Firewall、EDR、Windows Event 及網路流量等資料。
• 區分已確認的事實、分析中的研判,以及目前仍缺少的證據。
• 評估事件是否仍在持續,以及影響範圍是否可能擴大。
控制與處置
• 依事件狀況隔離設備、限制帳號或阻擋惡意連線。
• 保留調查需要的證據,避免急著清除而失去事件線索。
• 檢查可能的進入管道、遭到利用的帳號與受影響設備。
• 如果設備不能直接停機,應由相關負責人共同評估風險與營運影響。
復原與持續監控
• 從經確認適合使用的備份或乾淨來源進行復原。
• 分階段讓系統恢復連線與服務,並觀察是否再次出現異常。
• 驗證帳號、網路連線、防火牆規則與端點狀態。
• 不能只以「設備已經可以使用」判定事件處理完成。
事後改善
• 回顧攻擊可能如何進入、哪些紀錄不足,以及哪些處置受到限制。
• 補強備份、權限、MFA、漏洞修補、網路分區及端點防護。
• 更新事件應變程序、聯絡資訊及人員分工。
• 將本次事件得到的經驗帶回監控規則、設備盤點與演練計畫。
英國國家網路安全中心(NCSC)的勒索軟體指引也特別提醒,備份不只要定期建立,還要與正式環境分離、實際測試能否還原,並在復原前檢查備份是否可能受到惡意程式影響。這與我在事件中看到的問題相呼應: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按下「還原」,而是能不能確認備份可信、重要設備能否中斷,以及設備重新連網後有沒有足夠的監控資料。
因此,如果要把這篇的經驗放回國際框架中,我負責的 SIEM 部署、告警分析、原始 Log 核對與資訊提供,主要落在「偵測」與「回應」;設備還原後的持續監控則連接到「復原」。但完整 IR 還包含事前治理、資產識別、防護、證據保存、營運決策、對外通報及事後改善,必須由不同角色共同完成。
參考資料
• NIST SP 800-61 Rev. 3:Incident Response Recommendations and Considerations for Cybersecurity Risk Management
• ISO/IEC 27035-1:2023:Information security incident management — Principles and process
• 英國 NCSC:Mitigating malware and ransomware atta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