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第十四章：不被打斷的時間

蘇菲決定跟完布萊恩一整天，看看那份「需要事後確認」的清單，究竟是怎麼被一項一項處理掉的。

早上九點半，布萊恩剛打開編輯器，正要接著處理帳單匯出那段重工的程式碼，行事曆就跳出提醒：十點要跟娜迪雅開一個新故事的設計review。他把還沒寫完的函式存檔，關掉分頁，走進會議室。四十分鐘後回到座位，重新打開編輯器，得先花幾分鐘回想自己剛剛寫到哪裡，才能接著往下寫。

十一點，另一個提醒跳出來，PO瑞秋臨時拉了一個小型同步會，討論客戶對即時預覽的新回饋。布萊恩又走了一趟會議室。回來後，他盯著螢幕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十點前想到的那個解法，細節已經有點模糊。

下午的行程更破碎：一點半是Refinement，三點半是跟另一位工程師的臨時配對除錯，四點是每日站會延伸出來的技術討論。蘇菲數了數，布萊恩整個下午，最長的一段不被打斷的時間，只有四十分鐘。

三點多，Refinement跟配對除錯的空檔裡，布萊恩終於想到即時預覽那段架構問題的一個折衷解法——他快速在筆記本上畫了幾行示意圖，正想接著把細節理清楚，配對除錯的訊息就跳出來提醒他時間到了。他把筆記本蓋上，那幾行示意圖，一直到隔天早上才被重新翻出來，中間那條思路，得花上快二十分鐘才勉強接得回去。

「今天不算特別誇張，」布萊恩看蘇菲的表情，苦笑著解釋，「上週有一天，我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中間開了七個會，真正寫程式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小時。可是行事曆上每一場會議都有它的道理——瑞秋要同步客戶回饋，娜迪雅要對設計，站會要同步進度，沒有一場是『不該開』的會。單獨拿出來看，每一場我都同意要開；只是全部疊在一起，我才發現自己一整天，好像都在等下一個會議開始。」

「那你怎麼安排真正需要專注的工作？」

「通常是晚一點，大家都下班了，或者早一點，會議還沒開始之前。」布萊恩說，語氣裡沒什麼抱怨，反而像是早就把這件事當成理所當然，「白天，本來就是拿來被打斷的。」

蘇菲把這句話記下來，隱約覺得，這跟她在燈塔小隊聽到的另一件事，或許有點關係：資深工程師艾登跟雪莉，每週五下午都會主持一個小隊內部的分享會，固定時間、固定形式，從來沒有因為其他會議而挪動過。

星期五下午，蘇菲特地留下來旁聽。跟布萊恩一整天破碎的行程比起來，這場分享會的氣氛完全不一樣——艾登先花十分鐘，講他這週研究的一個新工具，雪莉接著分享上週跟另一個小隊交流時聽到的做法，中間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沒有人急著看時間，也沒有人中途被叫走。娜迪雅提到，她其實很希望能更早知道技術上的限制，只是平常大家都在趕進度，不知道該找哪個時間點聊；瑞秋在一旁聽著，難得沒有急著把話題拉回進度，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布萊恩也主動提了一句，把帳單匯出重工那段的教訓，講給大家聽——蘇菲注意到，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用一種放鬆、不趕時間的語氣說話，講到一半還笑了出來。

散會後，蘇菲問艾登：「這個分享會，怎麼可以一直維持固定時間？」

「一開始也常常被別的會議擠掉，」艾登說，「有一陣子幾乎每兩週就要挪一次，挪到後來，我發現大家漸漸不太準備內容了，反正這個會議隨時會被取消，準備了也可能白準備。後來雪莉跟我乾脆講好，這個時段我們兩個誰都不接其他會議，行事曆直接鎖起來，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這個時間，艾登跟雪莉不在』。」

雪莉補了一句：「其實不是我們比較特別，只是我們兩個決定，這件事值得被保護。一開始也有人覺得，這樣是不是太堅持了，但半年下來，反而是這個會議，讓娜迪雅、布萊恩、瑞秋，願意講一些平常不會在正式會議上講的話。」

蘇菲把這段話帶回去給艾佛勒。「布萊恩一整天被切成好幾段，反而是艾登跟雪莉那場會議，因為固定、不被挪動，變成大家真正願意投入的時刻。這是巧合嗎？」

「不是巧合，」艾佛勒說，「上次我們畫的價值流圖，量的是需求從提出到交付的時間；今天妳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每一次被打斷，重新找回專注所花的時間，本身也是一種看不見的浪費，只是它躲在『這場會議很合理』的外衣底下，沒有人把它算進成本。布萊恩隔天早上那二十分鐘，就是這種浪費最具體的樣子——他不是效率不好，是花了二十分鐘，重新走一遍他昨天下午已經走過一次的路。」

「那艾登跟雪莉做對的事，是什麼？」

「他們沒有說服所有人減少開會，這件事太大，也不是他們能決定的，」艾佛勒說，「他們只做了一件小得多的事——替自己那一小段時間，畫了一條別人不能踩進來的線。這條線一開始看起來像是任性，半年後回頭看，卻是那個小隊裡，少數幾個真話願意浮出來的地方之一。」

蘇菲把這句話抄進筆記本，想著布萊恩那句「白天，本來就是拿來被打斷的」——如果連他自己都已經不覺得這是問題，這道題恐怕比想像中更難鬆動。她抬頭望向窗外，忽然想到，下週她應該要去雙連結會議旁聽看看，聽說燈塔小隊跟潮汐小隊，最近正為了同一批客戶測試資源，鬧得有點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