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簽約會議結束後大約兩個月,艾佛勒把蘇菲叫進工作室最裡面那間小會議室,牆上還貼著當初五座島天氣不一致的那張投影片影本,已經有點泛黃。蘇菲一走進來就聞到那間會議室特有的味道,舊咖啡漬混著白板筆的氣味,跟她第一次坐在這裡等薇薇安時,一模一樣。
艾佛勒把兩份資料夾一起推到蘇菲面前,中間刻意留了一段距離,誰也不比誰更靠前。「這禮拜有兩件事,我都想讓妳知道,」他說,「一件,是上週接的新案子——一家做倉儲物流系統的公司,總監說團隊士氣很低,想找人『診斷一下』,跟妳這兩年做的事性質差不多,還是外部顧問的角色,這次我一樣不會陪妳去。另一件,是一位老朋友問我,他們公司最近想找一位長期留在裡面的內部組織發展顧問,問我認不認識可以推薦的人——是岸線數位,一家做數位系統的公司。」
蘇菲愣了一下,手指懸在兩份資料夾中間,一時分不清艾佛勒是要她兩個都接,還是要她選一個。「你是要我兩個都做?」
「不,」艾佛勒搖頭,「我要妳選一個。」
「那你覺得我該選哪一個?」
「我不會告訴妳,」艾佛勒說,語氣很溫和,卻沒有留任何轉圜的餘地,「只要我先透露一個字,不管妳最後選哪一邊,妳做的這個判斷,多多少少都會摻著『艾佛勒比較希望我選哪個』——這不是我要妳學的東西。」
蘇菲的第一反應是想反問「那你呢」,但話還沒出口,她先想起兩個月前薇薇安在重新簽約會議上,也是這樣,話說到一半,自己先聽見了自己那句話裡熟悉的東西。她把還沒問出口的問題吞了回去,改口問:「這兩個,聽起來很不一樣。」
「是很不一樣,」艾佛勒說,「一個是案子,做完就結束,妳還是工作室的顧問,下一個案子照樣可以是別的公司;另一個不是案子,是妳要不要走進去,變成那家公司自己的人,沒有『結案』這回事,只有『妳還在不在那裡』。」
「可是萬一我選錯了呢?」蘇菲的聲音有點發緊,「萬一我又像剛開始那樣,急著想套公式,只是這次套的是『我覺得艾佛勒會希望我選的那條路』?」
艾佛勒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了她一個問題,語氣跟一年多前在薇薇安那間會議室裡,問薇薇安的那句話幾乎一模一樣:「如果妳最後選的,剛好是我這個位置上,也會選的那一個,妳會比較安心,還是比較擔心?」
蘇菲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這正是艾佛勒教她的第一課,此刻被原封不動地,用在她自己身上。「會擔心,」她說,「因為那代表我可能只是在猜你的答案,不是真的在問自己要什麼。」
「所以妳已經知道,接下來該問誰了,」艾佛勒說,「不是我。」他站起身,把兩份資料夾的邊角對齊,擺得一樣整齊,像是在說,這場對話,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蘇菲抱著兩份資料夾走出工作室,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裡反覆想著艾佛勒最後那句話。她想起自己剛加入時,總覺得艾佛勒像一座隨時可以倚靠的燈塔,只要跟緊了,就不會迷路;此刻她才慢慢明白,艾佛勒真正想做的,從來不是當那座燈塔,而是教會她,怎麼在黑夜裡,自己找到方向。她在樓下的咖啡店坐下,翻開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封面還沒有任何折痕,第一頁是空白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著艾佛勒走進薇薇安的會議室那天,抄在筆記本邊緣的那句「溫度計,不是藥」,底下畫著兩條線;也想起這兩年,五座島各自教會她的東西:羅盤小隊教她,異議背後往往藏著沒說出口的恐懼;潮汐小隊教她,一句貼心話也可能是卸責的偽裝;帆影小隊教她,最會反省的人,有時候反省的方向剛好錯了;燈塔小隊教她,被排除在外的人不是不想參與,是沒有被邀請;守夜小隊教她,不相信改變會發生,往往不是悲觀,是還沒拿到一次真正能歸因的證據。
她想了很久,在第一頁最上方,沒有寫下任何一套理論的名字,只寫下一個問題:「這一次,我自己會看見什麼?」她甚至還沒翻開任何一份資料夾——她故意不先讓任何一邊佔上風,把答案,留給更誠實的自己。
寫完,她沒有立刻闔上筆記本,反而往前翻了很多頁,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段記錄。那是雙連結會議後,她跟艾佛勒的一段對話,她當時飛快抄下艾佛勒的原話:「如果……改變,有一部分只是來自『有顧問在看』這件事本身,那麼等我們離開,這部分效果會不會跟著消失?我們沒辦法,也不應該永遠留在這裡看著他們。」那句話,她抄下來之後,一直沒有真的想完。這兩年,她跟著艾佛勒走遍五座島,每一次都在改變剛剛穩下來的時候離開,沒有一次,親眼留下來看到最後——那些改變,究竟撐住了,還是在他們轉身之後,悄悄地打回原形。
如果這個問題,注定沒辦法從外面被回答,那麼與其繼續站在門外猜,不如自己走進去,把答案活給自己看。
隔天早上,蘇菲回撥電話給艾佛勒,只說了一句:「我決定選第二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沒有意見,」艾佛勒說,「但我很好奇——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蘇菲說,「顧問走了以後,答案到底會不會不一樣。這次我不想只是站在外面猜,我想留下來,自己活成那個答案。」
艾佛勒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在電話那頭,很輕地笑了一聲,聽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那就去吧,」他說,「這次,我是真的不會陪妳去了。」
掛掉電話,她抬起頭,看見窗外街角一家文具店的櫥窗裡,擺著一艘手摺的紙船,跟當初薇薇安那間會議室展示櫃裡那五艘一模一樣的摺法。她笑了笑,把筆記本合上,走向車站——這一次,沒有人陪她一起去看任何一座溫度計,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抄別人筆記的學徒了。
幾週後,蘇菲站在岸線數位的玻璃門外。新識別證上的職稱不是「外部顧問」,而是「內部組織發展顧問」。她原本以為,這只代表自己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得久一點;後來她才明白,真正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提出的每一個建議,都必須留下來和結果一起生活,不再有下一座島可以去,也不會再有人替她把答案留在門外。
她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仍只有那個問題:「這一次,我自己會看見什麼?」
玻璃門打開了。她沒有回頭尋找艾佛勒。
(全書完,謝謝你陪這群島走完全程。)
下一段旅程|《岸線計畫:看見之後》
蘇菲推開岸線數位的玻璃門之後,故事並沒有結束。
在《群島計畫》,她學著面對差異,問出真正的問題;到了《岸線計畫:看見之後》,她將成為留在系統裡的內部組織發展顧問,和自己的建議、關係,以及建議造成的結果一起生活。
當「看見」不再只是診斷,而必須成為每天的選擇,人要如何承擔自己已經看見的事?
《綠洲三部曲之岸線計畫:看見之後》將在方格子連載,預計每週更新兩篇。
目前群島手記還未完成,預計在 10/9號完成鐵人賽,所以《岸線計畫:看見之後》將在 10/10 號左右開始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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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陪蘇菲走過群島。下一段,岸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