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連結會議上,凱西把「客戶沙盒排程規則」與「就緒定義」這兩套原本各自在燈塔、潮汐、守夜小隊試出成效的做法,整理成一份可以推廣到全部門的共同版本,提交給薇薇安。這已經是這份提案第三次被送回來。蘇菲翻著筆記,光是這份提案,三次雙連結會議來回討論下來,累計花掉的時間,已經快兩個小時。
「這一版加了三個附錄,」凱西把修訂紀錄投影出來,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疲憊,「上次妳說擔心邊界案例沒考慮周全,我們補了『跨部門臨時需求』的處理方式;再上次妳說擔心小隊會濫用拒絕權,我們加了申訴機制。這次還有哪裡需要再調整嗎?」
薇薇安翻著文件,眉頭微皺:「我還是有點擔心,如果某個小隊誤判了『就緒』的標準,會不會反而製造新的摩擦?我想再跟每個小隊代表單獨談一次,才能正式核准。」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一沉。娜塔莎忍不住開口:「薇薇安,我們五個人今天都同意這個版本可以先上路,如果連我們代表小隊點頭的東西,都還要妳一個一個再去確認過,那我們坐在這裡代表小隊發言,意義是什麼?」
薇薇安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布萊恩接著補了一句,語氣比較委婉:「我不是說妳的擔心沒道理,只是每次補完一輪,又冒出下一輪,我們有點抓不準,到底要補到什麼程度,妳才會真的放心。」盧卡斯也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帆影小隊的麥克斯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把「第三次」這幾個字,重重地寫了下來。
散會後,蘇菲把這一幕帶去給艾佛勒。「薇薇安每次都不是直接否決,她總是說『再確認一下』、『我想再想想』,可是這樣拖了三輪,大家都開始洩氣了。」
「這不是她故意刁難,」艾佛勒說,「妳記得妳剛加入時,我們談過的雙連結原則嗎?一個健康的治理結構,權力不會只靠一個人由上而下把關,還需要有人真心信任『放手交出去的部分,也會被妥善處理』。薇薇安手上有的,是她職位帶來的法定權力,她有權核准或退回任何提案;但她似乎還沒有真正培養出另一種權力,讓她敢於相信,不用事事親自確認,事情也會被做好。」
「那種權力是什麼?」
「一種魅力權,」艾佛勒說,「它不是靠職位授予,是靠長期真誠地關心一個人、看見他的努力、適時表達感謝,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信任——當你真正信任一個人的判斷,你才會放心讓他自己做決定,而不需要每件事都親自審核。薇薇安對五個小隊代表,可能還沒累積到這種程度的信任,所以她只能不斷倚賴她唯一確定握在手裡的東西:核准權。」他頓了頓,「打個比方,如果妳完全信任一位廚師的手藝,妳會直接說『照你的想法做』;如果妳還不確定,妳會忍不住每道菜上桌前都要先看一眼食譜——不是妳挑剔,是妳手上真正握有的,只有『核對食譜』這件事。」
蘇菲想了想:「可是她一直用核准權把關,會不會反而讓大家更不信任她?」她想起娜塔莎那句話說出口時,房間裡瞬間安靜的樣子,那種安靜跟她在潮汐、羅盤小隊見過的沉默,感覺上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疲憊的、忍了很多次才終於說出來的直白。
「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艾佛勒說,「她越是靠職位權力反覆把關,代表們就越覺得自己不被信任,關係就越難往魅力權那個方向走。這是一個會自己越轉越緊的迴圈。」
隔天,艾佛勒主動找薇薇安談。「妳擔心的,是萬一放手之後出錯,妳要承擔後果,對嗎?」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我沒辦法保證每個小隊的判斷都是對的,如果我沒有親自確認就簽字,出了問題,我要怎麼跟上面交代?」
「妳現在等的,其實是『所有人都完全放心』才敢往前走,」艾佛勒說,「但認可決有一套不太一樣的判準:不是要每個人都舉雙手贊成,而是問一句:有沒有人能提出具體、合理、而且是『重大』的異議,指出這個決定真的會傷害到我們想做的事,或者根本不可行?如果沒有人能提出這樣的異議,代表這個版本,已經『目前夠好,可以安全地先試試看』,不需要等到十全十美才動手。」
下一次雙連結會議,薇薇安試著換了個問法:「在座有沒有人,對這個版本有具體、覺得會真的造成傷害的疑慮?如果有,請直接說。」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克蘿伊舉手:「我有一個具體的疑慮——附錄裡沒有寫清楚,如果小隊主管本人休假,誰有權限代為核准就緒條件,這個缺口可能真的會卡住流程。」大家一起討論了五分鐘,補上這條規則,沒有人再提出其他異議。
「那我們就先照這個版本試行一個月,」薇薇安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料到的輕鬆,「一個月後回來看效果再調整。」
凱西闔上筆電,忍不住小聲跟身旁的娜塔莎說:「這次居然十分鐘就過了。」娜塔莎笑了笑,沒有接話,但那個笑容裡,少了前幾次會議後的疲憊。
蘇菲坐在角落,把這段變化記進筆記本,忽然覺得,薇薇安剛剛那句「一個月後回來看效果再調整」,聽起來雖然普通,卻是她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真正把決定權交還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她想起艾佛勒說過,魅力權沒辦法靠一次授權就生出來,得靠一次又一次,像今天這樣的小小放手,慢慢累積。她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上,猜想著,這大概也是她自己,跟艾佛勒之間,正在悄悄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