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聽過一個說法,我們的身體比想像中更愛你自己。因此讓我很好奇,想複習,身體是如何運作的?從細胞開始談起。
工作上我們常聊 TPS(每秒交易量 / 每秒處理筆數):一個每秒能處理幾千、幾萬筆交易的分散式系統,就已經是一個相當複雜且有挑戰性的架構設計了。
但深入研究細胞之後,才發現人體的規模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
依據 2023 年針對代表性人體模型的估算,70 公斤成年男性約有 36 兆個細胞,60 公斤成年女性約有 28 兆個;其中數量最多的是紅血球。這不是一套集中式的管理系統,沒有中央 CPU 統一指令,也沒有單點故障的主機。全靠這 28 兆個以上的細胞各自遵循局部的條件判斷,在微秒與毫秒級別進行精確回應、互相回饋,整個系統就這樣穩定運作了整整一生。

進一步探索幾個問題。
這種感覺,很多人以為只是心理作用,但背後其實是有明確硬體路徑的生理開關。
身體有好幾套感覺系統,多數負責接收外界訊息(視覺、聽覺、觸覺);其中有一套專門感知身體內部狀態,稱為內感受(Interoception)——心跳、呼吸、體溫、胃的脹縮,都歸它管。
內感受的主幹是迷走神經,而這條神經約 80% 的纖維都是從內臟向上傳訊給大腦的傳入纖維。換句話說,大腦與內臟之間的頻寬,大部分是邊緣節點在向上報告狀態,而不是中央 CPU 霸道地往下下令。
手放在胸口的那一刻,至少有四層訊號疊在一起:
順序是:生理變化先發生,神經把它報上去,大腦把它命名為溫暖與安心。這解釋了為什麼把手放在胸口會有效——它是從生理端直接啟動的硬體開關,而不是靠說服自己。
至於細胞有沒有感覺,得把「偵測」與「感受」分開看。
細胞的「偵測」極度精細:2021 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頒給了溫度受體 TRPV1 與機械力受體 Piezo 的發現,證明細胞膜上有專門通道,能在微秒級別把「被壓到、被拉扯」轉成電訊號——你的細胞確實知道自己正在被觸碰。表面的受體蛋白則像精密的模組插槽,專門辨認特定形狀的化學分子:吻合了就觸發下游訊號級聯,不吻合就無視靜止。
但「感受」是另一回事。細胞提供的是數據串流(Data Stream),主觀體驗需要整個神經網路層級的整合。疼痛不是某個神經元在痛,而是網路活動被整合成的經驗。細胞負責偵測與回報,感受是在更上層才出現的東西。
值得一提的例外是腸道細胞。全身超過 90% 影響情緒與幸福感的血清素是由腸道細胞生產(主導腸道蠕動與感知,腦內僅佔約 10%)。腸道擁有約 5 億個神經元,幾乎和脊髓一樣多,形成幾乎獨立運作的「腸道神經系統(ENS)」。緊張時肚子絞痛,是這個邊緣子系統直接回應壓力荷爾蒙的結果——這就是它被叫做「第二大腦」的原因。
很多人以為深呼吸的重點是「大口吸氣」,但從生理調控來看,把氣吐乾淨、拉長吐氣,才是真正接管自律神經的開關。
心跳與血壓無法直接用意志改變,但呼吸不同。它是唯一既能由腦幹自動運作、又能被大腦皮質隨時手動接管的系統——這讓它成為我們從行為端進入自律神經系統的唯一入口。
一般直覺以為「吸越多氧氣越好」,但氧氣能不能真正被細胞用到,取決於血液裡的二氧化碳(CO₂)濃度。
血紅素釋放多少氧氣,會受到二氧化碳濃度、酸鹼值、溫度與組織代謝需求等因素影響。活動中的組織產生較多 CO₂、局部酸鹼值下降,會降低血紅素對氧氣的親和力,幫助氧氣釋放,這就是波爾效應。緊張時過度換氣會讓 CO₂ 降得太快,引發腦部血管收縮與酸鹼值改變,因此可能出現頭暈、手麻。
除了控制氧氣釋放,吐氣還直接掌握著「心率煞車」:吸氣時迷走神經對心臟的煞車暫時鬆開,心跳微幅加速;吐氣時煞車重新踩下,心跳微幅減慢(生理學稱為呼吸性竇性心律不整 RSA)。
一般人平時靜息呼吸每分鐘約 12~18 次。當你刻意延長吐氣,將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約 5.5~6 次(生理學上的「共振頻率」Resonant Frequency,例如吸氣 4 秒、吐氣 6~7 秒),就能拉長「踩煞車減速」的時間窗口,引發最大幅度的副交感神經共振(HRV 心率變異度最大化),強制把系統從備戰的交感神經模式,切換回修復與維護模式。
呼吸練習的本質不是為了給細胞更多氧氣(健康人在靜息狀態下的血氧本來就接近 98%~99% 飽和),而是透過控制吐氣,少一點壓力荷爾蒙與發炎。
甚至,為了把「氧氣快遞」這項服務做到極致,負責運輸的紅血球在成熟時會主動拋棄自己的細胞核與粒線體。少了粒線體,它就不會消耗自己運送的氧氣,全數留給組織細胞;代價是無法自行修復,大約 120 天就被脾臟回收。這是生物界極致工程 Trade-off 的典範。
前面兩題聊了身體如何感應內部狀態(內感受)、如何透過呼吸調控自律神經。如果說內感受是系統的「日常運作監控數據」,那疼痛就是最頂級的高優先度警報(Alarm)。
而止痛藥的答案可能出乎意料:它吞下去後分布到全身,其實不知道哪裡在痛——只是剛好只有正在發出警報訊號的地方,才有訊號可以被它擋下來。
痛覺傳輸分為兩條不同速的線路:
這解釋了為什麼撞到腳趾時,第一秒是一陣劇烈的尖銳刺痛(快線抵達),一兩秒後才湧上一陣陣灼熱的悶燒痛苦(慢線抵達)。
到了大腦,痛覺被拆成兩層:體感皮質定位「痛在哪裡」,島葉皮質與前扣帶迴翻譯「這個痛有多難受」。不同止痛藥的作用層級完全不同:
止痛藥消掉的是訊號,不是原因。 慢性痛之所以難治,是因為長期疼痛讓脊髓與大腦中樞過度敏感——傷口早就癒合了,但大腦的「訊號放大器」還開著,針對末梢發炎的藥自然使不上力。
前面幾題談的是神經與感知,接下來的內容都和免疫系統有關。看免疫系統,可以用同一個視角:它負責範圍,有沒有做對?
第一種故障,是「該停下來的時候沒有停」。
發炎本身不是壞事——急性發炎是免疫系統的戰場應變。但許多人忽略的是:急性發炎的結束也是主動的,身體會分泌消退訊號(Resolution Signals)將戰場關閉。
問題出在 「關閉開關」失靈 ,演變成慢性低度發炎:免疫系統持續在半備戰狀態,沒有明確敵人,卻一直在背景釋放低濃度發炎介質。
這就像一個無法釋放的背景程序(Memory Leak),內臟脂肪、衰老細胞、睡眠不足都會對系統施加背景壓力。心血管疾病、糖尿病、阿茲海默症底層都有這種背景磨損。
CANTOS 臨床試驗(2017)納入 10,061 名曾發生心肌梗塞、且仍有發炎反應的患者。使用抗 IL-1β 抗體 canakinumab,在不降低血脂的情況下,150 mg 組的主要心血管事件相對風險下降約 15%。致命感染或敗血症的發生率則為 canakinumab 合併組每 100 人年 0.31 例,安慰劑組每 100 人年 0.18 例。
簡單來說:自體免疫是辨識錯誤;過敏是對無害物反應過度;慢性發炎則是強度不高,但該關閉的開關沒有關,導致過度消耗。
人體免疫系統的本職,是區分「自己人」與「變異叛徒」,並將異常目標清除乾淨。
如果說慢性發炎是免疫系統「該停的沒停」,那癌細胞則剛好相反,是 「該抓的沒抓」 。
癌細胞原本就是體內叛變的自己人,它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強大,而是它完全熟悉免疫系統的核驗流程,並把正常細胞的安全機制拿來濫用:
更棘手的是,癌細胞還會隨著時間持續突變演化(免疫編輯 Immune Editing)——最終能突破重圍、長成巨大腫瘤的,本來就是通過了免疫系統層層關卡篩選出來的「終極倖存者」。
針對這些偽裝,人類發展出了兩個對抗方向:
方向一:讓癌細胞「發光」,以螢光協助手術辨識
研究人員發展了不同的螢光導引技術。Tumor Paint(tozuleristide)利用源自蠍毒的 chlorotoxin 導引螢光分子,目前仍在臨床研究;pafolacianine 則是標靶葉酸受體的近紅外螢光劑,並已於 2021 年獲 FDA 核准,用於協助辨識卵巢癌病灶。
方向二:解除偽裝,讓免疫系統自己去抓(經歷慘痛失敗)
既然癌細胞掛著 CD47「別吃我」的假牌子,把牌子擋住不就能讓巨噬細胞開吃了嗎?著名的生技巨頭吉利德(Gilead)曾對此寄予厚望,開發了 Anti-CD47 明星抗體藥物 Magrolimab。
然而,Magrolimab 的三期試驗接連受挫。2023 年,ENHANCE 試驗因療效不足而停止;2024 年,ENHANCE-3 也因療效不足,以及治療組觀察到較多第五級嚴重不良事件而終止。吉利德隨後停止 Magrolimab 在血液腫瘤領域的進一步開發。
CD47 並非癌細胞獨有,正常紅血球等細胞也會表現 CD47,因此阻斷這條訊號時,療效與血液相關安全風險必須同時接受臨床試驗的檢驗。Magrolimab 最終沒有在三期試驗中展現足以支持繼續開發的整體效益。
癌細胞是自己人變了叛徒卻被放過;胎兒細胞剛好相反:明明基因不同(半個外人),卻被母體溫柔地留了下來,而且一留就是幾十年。
懷孕期間,胎兒細胞會穿過胎盤進入母體血液循環,並在母親的肝、心、大腦與骨髓中長期駐紮(生理學稱為胎兒微嵌合 Fetal Microchimerism)。科學家甚至在 60 多歲去世女性的大腦組織中,檢測出帶有男性 Y 染色體的細胞——這意味著在她生下兒子幾十年後,兒子的細胞依然活在媽媽的大腦裡。
更讓我意外的是,小鼠研究觀察到:母體心臟受損後,部分胎兒來源細胞會聚集到受傷區域,並呈現心肌或血管相關細胞的特徵。這為胎兒微嵌合細胞可能參與組織修復,留下了一條很有意思的研究線索。
但這也是一場「守護與麻煩的一體兩面」:因為基因畢竟與母體不同,這些長期留存的細胞有時也會引發長期的微弱免疫刺激,與部分自體免疫疾病相關。
「孩子的一部分,可能在生產多年後仍留在媽媽體內。」胎兒微嵌合細胞的長期存在,已在人類研究中被觀察到;它們在人體內扮演的角色,仍是一個持續發展中的研究方向。
簡單來說,阿茲海默症是大腦神經網路的持續退化與崩解。
它不只是「記性變差」,而是大腦裡的廢棄蛋白(如β-類澱粉蛋白)像垃圾一樣越堆越多,引發背景發炎並切斷神經元連線,最終導致神經細胞大量死亡與大腦萎縮。對人體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從短期記憶消失、找不到回家的路,到漸漸認不出親人、失去語言能力與基本生活自理功能。
以前的藥物只能暫時舒緩症狀,而 2023–2024 年相繼獲批的 Lecanemab 與 Donanemab,則是史上第一批嘗試從源頭減緩病程的藥物。
這類藥物的邏輯是標記清除(Mark-and-Sweep)的垃圾回收(GC)機制:單株抗體穿過血腦屏障進入大腦,精準標記(Mark)毒性蛋白斑塊;大腦自帶的免疫清道夫(微膠質細胞)辨識出標記後前來吞噬清空(Sweep)。
但藥物的限制非常明確:效果是減緩進展(約27–35%),不是逆轉,更不是治癒。如果神經元已經大量死亡(硬體已經壞死),就算把背景垃圾清乾淨,也無法救回已經消失的記憶與神經網路。
談完了疾病與藥物,最後回到日常能做的事。很多人一聽到食療,第一反應就是買維生素吞藥丸,但真正的食療不是吞藥丸,而是真正去吃、有意識地選擇食物,為細胞提供結構修復與訊號調控的原料。
比起隨意吞綜合維他命,針對身體狀況進行有意識的「食物選擇清單」,對細胞的實質幫助大得多,例如:
理解維生素,要先弄清楚它在細胞裡的定位:它們的角色是輔酶與輔因子——酵素這台機器缺了它就轉不動的那個零件。
輔酶不是燃料。當生產線上的工人已經人手一把扳手時,再多發幾把扳手,產量並不會提高。 在不缺乏的情況下補充 B 群對消除疲倦並沒有證據;只有對真正缺乏的高風險族群(如年長者、純素者、長期服藥者),補充才是有效的治療。
拿最常見的維生素 C 來說:研究顯示長期規律吃,只能讓成人的感冒病程縮短約 8%;而大家最習慣的 「感覺快感冒了才趕快吞幾顆」,剛好是證據最弱、最沒效果的吃法 。
更值得警惕的是「高劑量藥丸」的逆轉風險。美國預防服務工作小組(USPSTF)明確警告不要靠高劑量補充劑來預防疾病。經典的大型臨床試驗證實:吸菸者補充高劑量 β-胡蘿蔔素,肺癌風險反而上升了 18%;而健康男性補充高劑量維生素 E,前列腺癌風險也上升了 17%——從天然食物觀察到的好處,抽出來做成高劑量藥丸後,反而可能翻轉成傷害。
至於幾歲開始吃合適?現在還沒開始吃會有問題嗎?
答案是:沒有年齡門檻,只有需求門檻。決定要不要補充的,是飲食結構、日照與生命階段,而不是生日。如果日常飲食多樣、有適度日照,目前的證據並不支持「不吃補充品身體就會出問題」。
比起盲目買補充品,更合理的做法是 「先驗再補,精準補洞」 :
天然食物提供的是包含纖維、植化素、油脂在內的完整生態套件(SDK)。食療是用有意識的食物選擇清單給細胞最好的原料;而補充劑的角色永遠是針對特定漏洞的「Hotfix 補釘」,而不是用來替代正餐。
看完這 28 兆個細胞的運作,我們很容易生出一種感性錯覺:細胞好像一直在為我們默默無私地奉獻與自我犧牲。
但事實是:體細胞本身沒有獨立繁衍的出口,確保你這個個體活下去、讓基因傳遞給下一代,是它在演化上唯一的延續方式。細胞的凋亡與專一分工不是什麼悲壯的犧牲,而是演化上最合理的策略。
身體每天替換約 3,300 億個細胞(每秒 380 萬個)。我們日常能做的系統維護,就藏在日常習慣裡:
這些習慣看似尋常,卻能同時在多條生理路徑上發揮實質效果。
這個系統從來沒有計畫停機。在睡著的時候繼續跑,在壓力很大的時候繼續跑,在完全沒在想它的時候繼續跑。
28 兆個以上的微服務,此刻也在為我們工作。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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