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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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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心分享-IT 人自學之術

白稜系列 第 16 篇

Day 16|第 10 章:恐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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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814 之後的兩個禮拜,彼得做了所有對的事。

他導入了多因素驗證。他做了全機構的密碼重置。他排了第一次資安教育訓練。他把散落的舊檔案盤點、加密、收攏。他寫了一份完整的事件報告和改善計畫,在 DX 委員會上報告。

每一件都是對的。每一件他都做到了。

但他心裡那團東西沒有散。反而更重了。

他去找老喬。

這一次不是約咖啡——是他直接打電話過去,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聽得出來的急躁。「喬叔,我需要跟你談談。我想用 TOC 重新分析一次 0814 之後的狀況。我覺得我漏看了什麼。」

老喬聽他講完,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彼得意外的話。

「彼得,這一次,我幫不上你。」

「什麼意思?」

「你沒有漏看 TOC 能看到的東西。」老喬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彼得從來沒聽過的、近乎抱歉的東西。「你的技術處理是滿分。你的流程改善是滿分。如果這是一個產能問題,你早就解決了。」

「那問題在哪裡?」

「問題在那個會議室裡。」老喬說。「問題在那些問『為什麼會發生』而不是『怎麼修』的人心裡。問題在那個一句重話都沒說、卻讓你在所有人心裡掉了分的人。這些東西⋯⋯」

他停了一下。

「⋯⋯我的邏輯都看得到。我甚至可以告訴你它為什麼合理。你告訴我一個人怎麼被衡量,我就告訴你他會怎麼行事——那間會議室衡量的,從來不是『系統有沒有變好』,是『出事的時候,誰的名字被寫上去』。在那把尺底下,怕被追究就先追究別人,是理性的。先看尺,再看人。但是彼得,邏輯是必要的,不充分。看得到,化不開。化開它,要用另一種工夫——那不是我的工夫。」

彼得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走廊上。窗外是九月的台北,秋老虎還沒走,但傍晚已經有一點涼意。

「那我該找誰?」他問。

「你皮夾裡那張紙。」老喬說。「該用了。」

彼得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跟老喬說過那張紙的事。

「我給你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老喬說,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你以為我為什麼那天在咖啡館跟你說『你需要另一雙眼睛』?我教得了你找瓶頸。我教不了你看人心。但我認識一個人,他一輩子都在看那個東西。」

「他是誰?」

「你去了就知道。」老喬說。「但我提醒你一件事——他不會給你答案。他只會問你問題。如果你去那裡是想要一個解法,你會失望。如果你去那裡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在面對什麼——那他幫得了你。」

電話掛了。

彼得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後他拿出皮夾,看著那張紙片上文山區的地址。


2

溫老師家在文山區巷弄的最深處。

彼得照著地址找過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那不像一個會「教人」的地方——是一棟很舊的兩層樓房子,門口種著一棵楓樹,葉子才剛開始轉紅。沒有招牌,沒有門鈴上的頭銜。只有一個很小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個字:茶。

他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素色的麻布上衣。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他的眼睛很特別——彼得後來想了很多次該怎麼形容那雙眼睛——不是銳利的那種,不會讓你緊張。是一種很深的平靜,像一口井。你往裡面看,看不到底,但你知道水是乾淨的。

「陳先生?」

「是。老喬介紹我來的。」

「我知道。」男人側身讓他進來。「他打過電話了。叫我等一個帶著一肚子火的人。」

彼得有點尷尬。他確實帶著一肚子火。

二樓是一間茶室。六疊半的榻榻米,一面牆是書,另一面牆是窗。窗外那棵楓樹的葉子把秋天的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木桌上。溫老師——彼得這時候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從櫃子裡取出兩隻茶杯。粗釉的柴燒杯,每一隻都不一樣。

「坐。」溫老師說。

彼得坐下。他本來想客套兩句,但火氣壓不住——這兩個禮拜累積的東西,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全湧上來了。

「老師,我跟您說一下我的狀況。」他開口了,然後就停不下來。


3

他講了二十分鐘。

他從 0814 那通凌晨的電話講起。講帳號被盜、講個資外洩、講七十二小時的作戰、講通報、講事件報告。然後他講那場會議——那個「為什麼會發生」的味道、那些找人扛的問題、葛姐在角落種印象的方式。他講他做了所有對的事,但在某些人心裡卻變成了「在他任內出事的人」。

他越講越快。他發現自己其實不是在報告——是在倒。把這兩個禮拜、甚至這兩年累積的困惑和憤怒,一股腦地倒出來。

溫老師沒有打斷他。他偶爾點頭,偶爾把茶杯端起來聞一下,但不喝。他聽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那種盯著你看讓你緊張的聽法,是把整個人放鬆下來,像是給你的話騰出一個很大的空間。

彼得講完的時候,茶室裡安靜了。窗外的楓葉在風裡輕輕動。

他等溫老師回應。他預期會聽到分析——也許是一套管理的方法、一個處理組織政治的框架、一些「你應該這樣跟董事會溝通」的建議。

溫老師沒有給他這些。

他放下茶杯,看著彼得,問了一個跟彼得講的所有東西都沒有關係的問題。

「你每天早上進辦公室的時候,」溫老師說,「空氣是什麼味道?」

彼得愣住了。

「什麼?」

「味道。」溫老師很平靜地重複。「你每天走進那間辦公室,第一口呼吸進去的空氣,是什麼味道?」

彼得張開嘴,想說「咖啡」「灰塵」「老舊空調」這些他兩年前第一天聞到的東西。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溫老師問的不是那個味道。

他閉上眼睛,認真地回想。回想他每天早上推開那扇門的那一刻。回想 0814 之後的這兩個禮拜,他走進辦公室時感覺到的東西。回想那場會議室裡撲面而來的東西。

那個他一直聞到、但從來沒有命名的東西。

「恐懼。」他說。聲音很輕。

溫老師沒有說話。他在等。

「恐懼。」彼得又說了一次,這次更確定。「整個辦公室都是恐懼的味道。我的同事害怕被追究。我的主管害怕負責任。那些董事——他們害怕不知道,害怕形象受損,害怕承認自己也有一份。連那個攻擊我們的事件,大家在意的都不是『怎麼讓它不再發生』,是『怎麼證明這不是我的錯』。」

他睜開眼睛。

「整個系統都是恐懼的味道。我兩年來都聞到它。但我一直以為那是別的東西——是政治、是官僚、是 NPO 的文化。我沒有看清楚它就是恐懼。」


4

溫老師倒了茶。先倒彼得的,再倒自己的。

「你聞到了,」他說,「但你一直沒有命名它。為什麼?」

彼得想了一下。「因為⋯⋯我以為我的工作是修系統。技術系統。恐懼不是我的範圍。」

「現在呢?」

「現在我發現,技術系統我修得好。但技術系統坐落在一個更大的系統裡——一個由人和恐懼構成的系統。而那個系統,我不知道怎麼修。」

溫老師點了點頭。彼得注意到,那是他進來以後,溫老師第一次明確地表示認同。

「你害怕什麼?」溫老師忽然問。

「我?」

「你說你的同事害怕被追究,主管害怕負責,董事害怕不知道。」溫老師看著他。「那你呢?你害怕什麼?」

彼得沉默了很久。

這是一個他沒有準備的問題。他來這裡是要談組織的恐懼、別人的恐懼。他沒有想過要談自己的。

但溫老師的眼睛——那口很深的、很乾淨的井——讓他沒辦法給一個漂亮的答案。

「我害怕,」他慢慢地說,「我做對了所有的事情,但結果不是我能決定的。」

說出來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為這句話比他預期的更真。

「我可以修好每一台伺服器。我可以建好每一個流程。我可以把資安做到滿分。我可以做對每一件我能控制的事。但這一切——這個組織會不會真的改變、會不會在我離開以後繼續走、會不會有一天因為某個我控制不了的人而前功盡棄——這些,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看著茶杯裡琥珀色的茶湯。

「我害怕的不是失敗。是徒勞。是做對了一切,卻還是不夠。」

溫老師微微笑了。那種笑很淺,但很真。

「那你已經摸到邊了。」他說。

「邊?」

「你來這裡之前,以為你的問題是『怎麼讓那些人不要扯後腿』。」溫老師說。「那是一個你解決不了的問題,因為它假設你可以控制別人。但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害怕做對了一切還是不夠』——那才是真正的問題。那個問題,你可以面對。」

「怎麼面對?」

溫老師站起來,走到窗邊。楓樹的葉子在他背後晃。

「下次再說。」他說。「今天你已經學到一件事了——比你想的多。」

「我學到什麼了?」

溫老師轉過身。

「你學到了去聞味道。」他說。「兩年來你一直在看數字、看 log、看 Dashboard。今天你第一次去聞了一個聞不到 log 的東西。這是不同的看法。你會需要它。」


5

彼得離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文山區的巷子很安靜。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沒有招牌的房子。二樓的燈還亮著。

他沒有得到任何一個解法。沒有框架、沒有方法、沒有「你應該這樣做」的建議。

但奇怪的是,他心裡那團堵了兩個禮拜的東西,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問題一個都沒解決。是因為他第一次把那個東西看清楚了。它有名字了。它叫恐懼。而一個有名字的東西,比一個沒有名字的東西,好面對一點。

他想起溫老師最後說的話:你學到了去聞味道。

兩年來他一直在用老喬的眼睛——找瓶頸的眼睛,銳利、精準、只看得到能算出來的東西。今天他第一次借了溫老師的眼睛——看系統的眼睛,看得到那些沒有 log、沒有數字、藏在微笑底下的東西。

兩雙眼睛。一雙找瓶頸,一雙看系統。

他現在開始明白,為什麼老喬說他需要另一雙。0814 撞的那道牆,用第一雙眼睛看,是一片空白。用第二雙眼睛看,才看得到牆是什麼做的——它是用恐懼砌的。

他搭捷運回家。車廂裡的冷氣很強。他靠著車窗,看著自己的倒影,想著溫老師問的那個問題。

你害怕什麼?

我害怕做對了一切,還是不夠。

他知道這個恐懼不會消失。它會一直跟著他,跟著這整個故事,直到最後。但至少現在,他開始學著看它,而不是被它推著走。

捷運駛過淡水河。河面上有城市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隨著水波晃。

彼得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是要走進那間滿是恐懼味道的辦公室。但他會帶著一雙新的眼睛進去。


那是彼得第一次去溫老師的茶室。後來的兩年,他去了很多次。每一次離開都沒有得到答案,但每一次都看得更清楚一點。直到最後一次——那一次他不是去問問題的,是去說再見的。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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