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茶室,是十月。
楓樹的葉子紅得更深了。彼得這次沒有帶一肚子火——他帶的是一肚子問題。0814 之後的兩個月,他一邊推資安改善,一邊在腦子裡反覆咀嚼溫老師上次說的話。恐懼。系統。另一雙眼睛。
他坐下來,溫老師照例倒茶。先倒他的,再倒自己的。
「上次你說,」溫老師開口,「你害怕做對了一切還是不夠。」
「嗯。」
「這兩個月,你做了什麼?」
彼得老實說。「我推資安。我同時也在想一件事——我在想,怎麼讓那些人改變。原生 IT 那幾個老的、會議室裡那些找人扛責任的、那個在角落種印象的⋯⋯我一直在想,怎麼讓他們變得不一樣。」
溫老師端起茶杯,聞了一下,沒喝。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我做不到。」彼得說。「我越想改變他們,他們越抗拒。我給 Tony 更多時間,他還是撐不住。我跟老屁股講新做法,他們點頭,但回去什麼都沒變。我跟董事會講道理,他們聽,但下次還是一樣。我覺得⋯⋯我在推一堵牆。」
溫老師放下茶杯。
「你知道戴明嗎?」他問。
「品質管理那個?」
「對。他講過一個數字。」溫老師看著他。「他說,一個組織裡出的問題,大概 94% 來自系統,6% 是例外——個別的、特殊的原因。有時候是一個人,更多時候是一台壞機器、一批壞料。」
彼得皺眉。「94%?這麼高?」
「你不信。」溫老師微微笑。「因為你這兩個月做的每一件事,都假設問題在那 6%。你想改變人。但如果戴明是對的——你花力氣在 6% 上,最多只能改善 6%。剩下的 94%,你連碰都沒碰到。」
「我不太懂。」彼得說。「Tony 撐不住,不是 Tony 的問題嗎?老屁股不學新東西,不是他們的問題嗎?」
「你先別急著反駁。」溫老師說。「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慢慢答。」
彼得點頭。
「Tony 為什麼撐不住?」
「因為他的技能停在 2015 年。我帶進來的東西超過他的能力。」
「那為什麼他的技能會停在 2015 年?」溫老師問。「他在這裡十幾年。這十幾年,有沒有人送他去上課?有沒有人給他時間學新東西?有沒有人告訴他『這個行業在變,你要跟上』?」
彼得停住了。
「沒有。」他慢慢地說。「這個組織從來沒有投資在 IT 人的成長上。IT 是花錢的單位,不是值得投資的單位。Tony 一個人撐了十幾年,沒有人教他,也沒有人逼他。系統讓他停在那裡的。」
「所以 Tony 撐不住,」溫老師說,「是 Tony 的問題,還是系統的問題?」
彼得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 Tony 加班到七八點的樣子,想起他工整的筆記,想起他離職那天說「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
「是系統的問題。」他說。「Tony 很努力。系統沒有給他成長的機會,然後在他跟不上的時候,把代價算在他頭上。」
「再問一個。」溫老師說。「老屁股為什麼不學新東西?」
「因為⋯⋯」彼得本來想說「因為他們懶」「因為他們怕麻煩」。但他停住了。他用了新的方式想。
「因為對他們來說,學新東西的代價太大了。」他慢慢地說。「不是時間的代價。是身份的代價。他們在這裡靠的就是『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這台伺服器怎麼弄,只有我知道那個廠商的窗口是誰,只有我看得懂那張白板上的圖。這是他們的價值,也是他們的安全感。」
他越說越清楚。
「如果他們學了新東西、做事透明化、知識文件化——那他們的『只有我知道』就消失了。他們會變得可以被取代。學新東西,對他們來說,等於親手拆掉自己的護城河。所以他們抗拒。不是因為笨,是因為害怕。」
溫老師點了點頭。這次點得比較深。
「你剛剛講的,」溫老師說,「其實是三種不同的恐懼。你自己分出來了,只是還沒命名。」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種。」他彎下第一根手指。「『我不懂這是什麼。』Tony 對新技術的反應就是這種——他不是不願意,是真的不理解。新的世界對他來說是一片迷霧。這是認知上的障礙。」
「第二種。」第二根手指。「『這會動到我的東西。』有些人不是不懂——是懂了,但發現新做法會讓他失去某些東西。預算、地盤、考績、影響力。所以他反對。這是利益上的衝突。會議室裡那些找人扛責任的,多半是這種——他們怕的是責任落到自己頭上。」
「第三種。」第三根手指。「『我們不是那種人。』『這個組織不做這種事。』『我做了十幾年都是這樣,現在告訴我錯了?』這種最深。它不是不懂,也不是怕失去東西——是新做法威脅到了他『我是誰』的認同。老屁股的抗拒,骨子裡是這一種。你要他學新東西,等於要他承認他過去十幾年做的都是錯的。沒有人受得了這個。」
彼得聽得入神。這三種恐懼,他這兩年全都撞過,但他從來沒有把它們分開來看。在他眼裡,那些抗拒都是同一坨模糊的「阻力」。現在它們有了結構。
「認知、利益、身份。」彼得重複。「三層。」
「三層。」溫老師說。「而且越往下越難。第一層,你給他資訊、給他時間、給他教學,他會懂。第二層,你要設計讓他也能得利,或者至少不損失。第三層——身份——最難。你不能用講道理的方式改變一個人的身份認同。你只能⋯⋯」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
「⋯⋯擴張它。不是要他放棄『我是誰』,是讓『我是誰』長大一點,大到能裝下新的東西。但這個很慢。而且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長大。」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來,補了一句彼得很多年後才完全聽懂的話。
「還有一種,藏在第三層的下面。有些人抗拒,不是在保護位子——是在保護活路。他心裡認定,離開這裡,就沒有地方會要他了。於是所有的改變,對他都不是利弊問題,是生存問題。」溫老師看著彼得。「你可以贏過想贏的人。你很難贏過怕死的人——想贏的人會算利弊,怕死的人只會拚命。遇到這種,別跟他纏鬥。把系統該給的給足,然後繞開他,把該保護的東西保護好。」
「那維志呢?」彼得忽然問。「維志也是原生 IT,待了好幾年。為什麼他能轉,老屁股不能?」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維志和那些老屁股,背景差不多——都是傳統 MIS,都沒有現代 IT 訓練。但維志跟著大尚,幾個月就從怕命令列變成寫 runbook。老屁股給他兩年也沒動。
溫老師反問:「你覺得呢?」
彼得想。「因為⋯⋯維志旁邊有大尚。大尚坐在他旁邊,示範給他看,等他跟上。維志學新東西的時候,不是一個人面對未知——有人陪著他。系統給了他支撐。」
「那老屁股有沒有這個支撐?」
「一半一半。」彼得想了想,誠實地說。「貝姬的課開給所有人——同一間教室、同一份講義,是他們自己走掉的。但像大尚陪維志那樣,搬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等一個人跟上——這種支撐,金剛金釵沒有。沒有人陪他們,也沒有人覺得他們值得被陪。其實⋯⋯連我都沒有。我把資源放在新人和願意學的人身上。他們,我直接放棄了。」
說出來的時候,他有一點不舒服。
「所以,」溫老師說,「維志能轉、老屁股不能轉,差別不只是『誰比較願意學』。差別是——一個有支撐結構,一個沒有。一個被放進了一個會托住他的系統,一個被丟在原地。」
他喝了一口茶。
「這就是 94/6。維志跟老屁股,個人的差異也許有——也許維志比較開放、比較年輕。那是 6%。但決定他們會不會轉的,主要是那 94%——他們各自被放在什麼樣的系統裡。」
彼得靠在椅背上。茶室裡很安靜。窗外的楓葉落了一片,慢慢地飄到窗台上。
他想起自己這兩年的口頭禪——「承載力」。他一直用這個詞描述 Tony:Tony 的承載力被超過了。但他現在才完整地懂這個詞。承載力不是一個人天生的容量。承載力是「這個人 + 系統給他的支撐」的總和。同一個人,放在有支撐的系統裡,承載力高;放在沒有支撐的系統裡,承載力低。
JD 寫的是「這個角色應該做什麼」。承載力是「在這個系統裡,他實際能做到什麼」。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員工的錯——是系統設計的問題。
「老師,」彼得說,「那我該怎麼做?」
「你又要答案了。」溫老師笑。「我說過,我不給答案。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現在看問題的方式變了,這就夠了。」
「怎麼說?」
「兩個月前你來,問的是『怎麼讓那些人改變』。」溫老師說。「現在你問的應該是別的問題了。」
彼得想了一下。
「我應該問——」他慢慢地說,「『這個系統哪裡讓人失敗了?我能改哪一塊?』」
「對。」溫老師說。「你改不了人。但你改得了系統。改了系統,有些人會自己跟著變——像維志。有些人不會——但那時候你就知道,那是真正屬於那 6% 的、改不動的部分,你可以放下了。重點是,你別再把 94% 的系統問題,當成 6% 的個人問題去硬推。那樣你會累死,而且推不動。」
「放下,是什麼意思?」彼得問。「留著他們?還是⋯⋯」
「是先把該給的給足。」溫老師說。「門打開、課開好、支撐放到位——在那之前,你沒有資格說誰是那 6%。給足之後還是不動的,那就是例外。例外不是用來怪罪的,是用來個別了解、個別決定的。有的例外,換個位置就活了。有的例外,你得誠實地承認——他和這個新系統,彼此都不適合。」
彼得沒有再問下去。那個決定還很遠。但他隱隱知道,總有一天會走到。
彼得在心裡記下這句話。改系統,不要改人。讓系統去篩選誰能跟上。
「還有一件事。」溫老師補充。「你會發現,越往上層,越難改。一線員工的恐懼,你改系統就能化解大半。但中層、高層的恐懼——尤其是身份那一層——常常連系統都改不動。因為改系統的權力,握在他們手上。」
他看著彼得。
「到那一層的時候,你會撞到一道你改不動的牆。那時候你再來找我。我們再談談——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停。」
彼得當時沒有完全聽懂這句話的份量。他以為那是很久以後的事。
他不知道,那道牆已經在路的盡頭等著他了。
回去的捷運上,彼得做了一件事。
他打開備忘錄,新開一頁。標題打上:「免疫三層」。然後他寫:
第一層 認知:「我不懂這是什麼」→ 給資訊、給時間、給教學
第二層 利益:「這會動到我的東西」→ 設計讓他也得利
第三層 身份:「我們不是那種人」→ 擴張身份,最慢,不是每個人都願意
94/6:問題 94% 在系統,6% 是例外(個別的、特殊的原因)。
別把系統問題當個人問題硬推。
改系統,不改人。讓系統篩選。
先把該給的給足——之前,沒資格說誰是 6%。給足之後的例外:個別了解,個別決定。
承載力 = 人 + 系統支撐。不是天生容量。
維志能轉(有大尚=有支撐)。金剛金釵不動(門開了,自己走掉的)。
Tony 撐不住(系統十幾年沒投資他)。
⚠️ 越往上層越難改。因為改系統的權力在他們手上。
⚠️ 第三層下面還有一層:生存。怕死的人不算利弊。別纏鬥,繞開,護住該護的。
他看著這頁筆記,看了很久。
這不是技術筆記。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認真地寫下「人」的邏輯,而不是「機器」的邏輯。
老喬教他看瓶頸——那是機器的眼睛。溫老師教他看系統裡的恐懼——那是人的眼睛。他現在同時有了兩雙眼睛。
捷運過站。他抬頭看了一眼路線圖——還有幾站到家。窗外的台北華燈初上,一格一格的窗,每一格裡都有人,每一個人都在某個系統裡,被托住或被丟下。
他收起手機。
明天他要回去做一件事——不是再去推那些推不動的人。是去看,這個系統,哪一塊他改得動。
從那一塊開始。
那頁「免疫三層」的筆記,後來成了彼得做每一個決定的底層邏輯。他不再問「怎麼讓這個人配合」,他問「這個系統哪裡讓人卡住」。這個轉變,比他學會的任何一項技術都重要。但它也帶來一個殘酷的副作用——當他看清楚 94% 是系統、而系統的最上層是他改不動的人的時候,他也就看清楚了這條路的盡頭在哪裡。只是那時候,他還不願意往那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