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個專案，我都在處理資料。

把資料從一個地方拿出來、算一算、放到另一個地方。中間所有的東西都是文字和數字，程式看得懂。

第三個專案不是這樣。

一、這個系統讀得到，但寫不進去

公司的 ERP 有資料介面，所以我才做得出信用儀表板。客戶的額度、應收、逾期，我都抓得到。

但那是讀。

要寫進去是另一回事。建立一張單據、送出一筆資料，這些動作沒有開放的管道，官方給的路只有一條，打開那個系統，用滑鼠和鍵盤填。

我也不能改它的介面。那是外部廠商的套裝系統，欄位怎麼排、下拉選單怎麼開、按鈕在哪裡，都不是我能動的。

讀得到但寫不進去，我猜這是很多公司的實況。

資料的部分可以談、可以接、可以做儀表板。但只要是「要在系統裡完成一個動作」，就回到人工。

二、所以只剩下一條路

讓程式去做那個人會做的事，開視窗、點欄位、打字、按 Tab、選下拉。

這件事聽起來很笨，但在那個當下，它是唯一可行的。

我先拿自己每個月要填的一張單來試。那是一張代墊費用的請款單，表頭十幾個欄位，下面還要填三列分錄，每一列又有八九欄。

填一次大概十五分鐘，每個月都要填一次，內容幾乎一樣。

這種東西就是典型的候選，重複、規則清楚、而且錯了看得出來。

我以為難的部分是「讓程式找到那個欄位」。

結果完全不是。

三、那些沒有人說得出口的規則

我真正花掉時間的，是下面這些。

負號打不進去。 某一列的金額是負數。直接打減號加數字，系統會把減號吃掉，變成正數。把減號打在後面，整格變成零。最後可行的做法是，先雙擊把整格選起來，打完負數之後按一次 End，再按 Tab。那個 End 是關鍵，它的作用是先取消選取狀態，這樣離開欄位的時候才會把負號留住。

系統會自己幫我填一個錯的數字。 稅額那一欄，游標一離開它就自動帶出一個稅率算出來的值。但這張單的每一列都免稅，所以每一列都要手動把它改回零。不改也不會報錯，它就安安靜靜地留在那裡。

從最後一欄按 Tab 會多生一列。 填完一列的最後一格，手指的直覺是按 Tab 繼續，結果系統會當成我要新增，憑空多出一列空白。而多出來的空白列會讓總計對不起來。

最後一列的下拉打不開。 同一個下拉選單，在中間幾列點了就展開，在最後一列怎麼點都沒反應。後來發現只要旁邊先有一列空的，它就正常了。所以順序變成，先多開一列、把下拉設好、再回頭把那一列刪掉。

中文會貼成別的字。 備註欄要填中文，走剪貼簿貼進去，貼出來的常常是「登入」或「改單據」這種完全無關的詞。原因是那個系統自己會在某些時候把字串寫進剪貼簿，剛好蓋掉我要貼的東西。最後的做法是用打的，打完放大看一次，錯了就全選刪掉重打，第二次通常就對了。

備註旁邊就是另一個代號欄。 點錯一格，中文就會被填進代號欄位，然後跳出「代號不存在」。

四、這些規則的共同點

我把它們列出來之後才看懂一件事。

這些全部都是真的規則，而且每一條都有人每個月在遵守，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說得出來。

會計填這張單的時候，不會在心裡想「我現在要按 End 才能留住負號」。他就是會這樣做，因為他打完之後看了一眼，發現負號不見了，於是手指自己換了一種打法，然後就記住了。

稅額那一欄也一樣。他不會想「系統會自動帶一個值」，他是看到那格冒出一個數字，覺得不對，就改掉。

人是看著畫面在反應，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遵守規則。

這跟前兩個專案完全不同。

前面那兩個，我要做的事是把別人已經訂好的規則找出來。逾期幾天要通知、額度怎麼算，這些都有人說得出口，就算說不清楚，至少知道它存在，知道該去問誰。

這一個沒有人可以問。規則不在文件裡，也不在誰的腦袋裡，它在系統預設中。

五、所以這個專案的第一步，是把它翻成文字

我後來的做法是，自己先把整張單慢慢填一次，而且邊填邊記。

不是記步驟，步驟很好記。我記的是每一個「咦」的瞬間 。

負號不見了，咦。稅額自己跑出來，咦。多了一列，咦。

每一個咦的後面都藏著一條規則，而那條規則之所以沒有被寫下來，正是因為它每次出現的時候，人都已經順手處理掉了。

填完一次，我手上多了一份清單。那份清單才是這個專案真正的規格書，它比任何一份 SOP 都長，因為 SOP 寫的是「要做什麼」，而我需要的是「哪裡會出錯，出錯的時候長什麼樣子」。

寫到這裡我想到 Day 17 的那個問題。那篇在講我訂了規則卻沒有人審。

這一篇剛好倒過來，這裡的規則早就存在，只是從來沒有被寫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