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寫我怎麼選自動化的方式。

今天寫更前面的一個問題，有些重複的操作我自動化了，有些到現在都不敢碰，我用什麼標準分這兩堆。

一、先講一個看起來很矛盾的事

逾期報表那個專案，程式每個月自己跑，算完之後自動寄催款信給幾十個業務 ，信裡面寫著哪些客戶欠了多少、逾期幾天。我不會逐封看過，它就寄出去了。

填單這個專案，程式做完所有事情之後停在那裡，最後那一下儲存要由人自己按，而且我把工具做成根本沒有「儲存」這個功能。

為什麼一個可以全自動，一個卻需要將人放在流程中呢？

二、差別不在哪件事比較重要

最直覺的解釋是財務比較敏感。

但這個解釋站不住，催款信是對人的，它會改變業務那天的工作順序，也會改變他跟客戶的對話。Day 12 我還寫過真的寄錯過一次，因為會計改了規則而我還沒改程式。

那次也不是沒有代價。

所以重要性不是分界線，因為這兩件事都很重要。

三、真正的差別是，錯了多久會有人發現

我是把兩件事的「出錯之後」攤開來比。

催款信寄錯了，收到的業務當天就會知道，他會覺得奇怪，然後來問我。那封信本身就是一個通報管道，它自己會把錯誤送到一個會反應的人面前。

但憑單填錯了存進去，不一定有人會發現。

它看起來就是一張正常的單，金額欄位有數字，科目有填，日期合理。要等到對帳、結帳、或是某個人剛好去翻那個月的明細，才有可能發現。

而那可能是一個月以後，甚至更久。

我敢自動化的，是那些錯了會有人來找我的事。我不敢的，是那些錯了沒有人會來找我的事。

這跟技術難度完全沒有關係，而且常常是反過來的，越安靜的錯誤，技術上越單純。

Day 6 我寫過自動化把「看得見」這件事拿掉了，那篇講的是流程的進度看不見。今天要講的則是連錯誤本身都看不見。

四、所以我現在會先問四個問題

多久會被發現。 當天、這個月、還是要等結帳，這是最重要的一題。

撤銷要付出什麼。 補寄一封信跟沖銷一筆分錄，代價差很多。前者是一次尷尬，後者會在帳上留下兩筆紀錄。

產出會不會被別人拿去用。 一份只有我看的報表，跟一張後面接著付款流程的單據，往下游走的距離不一樣。錯誤會跟著走。

連續錯十次會怎樣。 這一題是我後來才加的。

最後這題為什麼重要，因為人出錯跟程式出錯的形狀不一樣。

一個人填錯一張單，是意外，下一張通常是對的。程式一填錯，代表它會把接下來每一張都填錯，而且錯得一模一樣。

Day 7 我寫過系統會正確的出錯，講的就是這件事，它不會累、不會分心、也不會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它只會非常穩定地，把同一個錯誤重複到有人叫停為止。

所以評估一個自動化的風險，不能只看單次出錯的損失，要乘上它會跑幾次。

五、留一個人在流程裡，不是為了讓他做得更準，而是有人對結果負責

想清楚上面那些之後，我對「哪一步要留給人」這件事的理解也變了。

我以前以為留一個人在流程裡，是因為那一步人做得比較好。

多數時候這不是真的，人看一張填好的單，比程式讀回來比對還不可靠，人會漏看、會跳著看、會因為每次都對而愈看愈快。

那為什麼還要留。

因為人在那裡其實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有機會攔下錯誤。 程式不會驚訝，它填完就是填完了，不管那個數字有多奇怪。而一個人在按下去之前看一眼，就算十次有九次什麼都沒看出來，第十次的發現仍然是整條流程裡唯一一個會自己停下來的東西。

另一件是有人為這個結果負責。 這件事跟他看不看得出來無關。

第一件是運氣，第二件是制度。而我真正需要的是第二件。

因為萬一那張單出了問題，它的來源會是一個人按下去的，而不是「系統自己跑出來的」。Day 7 我寫過自動化把責任的歸屬也一起改掉了，這裡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一個解法，把最後那一下還給人。

當然，不需要在每一步都請人確認，那樣等於沒有自動化，而且確認得越多，人看得越隨便。

只需要在最後一個地方留人，讓他對結果負責。

所以我想問的其實不是哪些敢自動化

寫完我才發現，「這件事敢不敢自動化」這個問題問得不夠精確。

它預設了只有兩個答案，做或不做。

但我從來沒有真的在做跟不做之間選過，我選的是這件事會怎麼錯，然後護欄應該要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