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組二｜敘事規格化（Day 5–9）

昨天講一章只推進三件事。今天把規格再推進一層，講到「第幾句」。

然後講一個我今天才發現的東西：我的規格有一半是死的，而且錯得很有系統。

問題：「好不好看」沒有判定點

昨天那條規則管的是「一章裝多少東西」。但裝對數量不代表好看：同樣三件事，可以寫得很抓人，也可以寫得很悶。

而「抓不抓人」這件事，傳統上只能靠感覺判斷。

感覺判斷有兩個問題。第一，作者對自己的稿子沒有第一次閱讀的體驗，你永遠不知道別人讀起來是什麼感覺。第二，感覺無法交接，你沒辦法把「這裡要更緊一點」變成明天的自己能執行的指令。

所以我試著把它寫成規格。

怎麼做：位置型規格

我的拆章表（NOVEL-200-SHORTFORM-PLAN.md，Day 2 講過的那份排 200 回的拆章表）裡，每回的規格長這樣：

• 長度：20–35 句；先寫動作，再補必要資訊。
• 0–4 句｜鉤住：角色要一件立刻看得懂的事，或讀者拿到一個可猜的問題；第 5 句必改變原本目標。
• 5–9 句｜先給回報：角色嘗試、讀者先得到一個具體答案、戰術優勢或視覺爽點；第 10 句立刻揭露它的代價／更深的一層。
• 10–14 句｜加碼而非拖延：危險升級，但角色必須做出聰明、主動的選擇；第 15 句給一個人物回報。
• 15–19 句｜假勝與更大門：解決本回立即問題的至少一部分；第 20 句再打開一個比本回更想知道的問題。

注意它的形式：不是「要有起伏」，是「第 5 句、第 10 句、第 15 句、第 20 句各要發生什麼」。

這種寫法的好處是它有判定點。我寫完一回，可以逐句數過去，指著第 10 句問「這句有沒有揭露代價」。答案只有有或沒有。

而「這回夠不夠緊湊」永遠沒有答案。

實測：規格的上限從來沒被用到

寫這篇的時候，我對已完稿的 200 回跑了一次統計。原本只是想確認有沒有超規格，結果數字長這樣：

回數: 200
最少: 20  最多: 21  中位數: 20.0  平均: 20.0

落在 20–35 句規格內: 200/200 = 100.0%
低於 20 句: 0   高於 35 句: 0

句數分布: [(20, 193), (21, 7)]

200 回全部合規。但 193 回剛好 20 句，7 回 21 句。

規格寫的是 20 到 35，實際使用範圍是 20 到 21。

上面那 14 句的空間，一次都沒用過。

為什麼會塌到下限

我一直在壓這根彈簧，而沒有任何一條規則會把它往上拉

我想了一下，這不是巧合，是兩條規則交互作用的必然結果。

我還有另一條規則叫刪稿判準：

一段文字若拿掉後，角色仍會做同樣的選擇、讀者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伏筆也沒有少，該段就刪或縮成一句。

這條規則是單向的：它只會讓文字變少，永遠不會讓文字變多。

所以流程實際上是這樣跑的：

1. 我寫出 26 句
2. 套刪稿判準，砍掉不合格的
3. 剩下 20 句
4. 檢查：在 20–35 範圍內，合規，收工

下限 20 是硬的（低於就補），上限 35 是軟的（本來就到不了）。 於是每一回都停在 20。

換句話說：當你的規格是一個範圍，而流程裡有另一條規則會把結果推向某一端，那這個範圍實際上只有那一端存在。

更糟的是：位置規格默默假設了長度 20

我提著最後一盞燈站在路的後半段，地上一個插孔也沒有

這才是我今天真正的發現。

那四個節拍點寫的是「第 5 句」「第 10 句」「第 15 句」「第 20 句」：絕對位置。

在 20 句的回裡，這四個點落在：

漂亮的四等分。

現在假設某一回真的寫到規格允許的 35 句：

「打開更大的門」發生在 57% 的位置，然後還有 15 句沒有任何節拍規範。

這回的後 43% 是規格的空白地帶。

也就是說：**我的規格在它自己允許的上限處是壞的。**它只在長度剛好 20 的時候自洽。

而我之所以沒發現，正是因為實際上每一回都是 20 句，那 193 回一直在替我掩蓋這個 bug。

這件事的形狀我在工程上見過很多次：一段程式只在最常見的輸入下正確，而那個輸入常見到你從來沒踩到別的分支。 它不會報錯，它只是從來沒有被真正測過。

那規格該怎麼寫

正確的寫法有兩種：

A. 老實承認長度是固定的：把規格改成「每回 20 句」，節拍點寫絕對位置。簡單、自洽、可驗證。

B. 改成相對位置：節拍點寫成 25%／50%／75%／100%，長度才能真的浮動。

我的實際狀況是 A：規格寫成 B 的形式，執行成 A 的內容，兩邊都沒對齊。

我還沒改，因為改規格文字要連帶審視 200 回。但至少現在我知道那個 35 是假的。

代價

代價一：句子被切碎。

一句一段、每回 20 句的形式，副作用是長句被迫拆開。

有些描寫本來是一個連續的動作，寫成一句比較順。但在這個格式下，它會被拆成兩句佔兩個位置，而位置是有預算的。

所以我的文字整體偏短促。這是格式帶來的文體，不完全是我選的。

代價二：反轉的品質沒有被規格保護。

規格只能檢查「第 10 句有沒有揭露代價」，不能檢查那個代價揭露得好不好。

我可以在第 10 句放一個很敷衍的轉折，形式上完全合規。規格擋得住空白，擋不住敷衍。

這是位置型規格的天花板：它保證結構，不保證內容。

代價三：這也是模組二裡唯一能自動檢查的東西。

句數可以用腳本數（我這篇就是這樣跑出來的）。但「第 5 句有沒有改變目標」沒辦法自動判定，得靠人讀。

所以規格的可檢查程度是分層的：長度 100% 可自動化，節拍 0%。

帶走什麼

一、範圍型規格要檢查它會不會塌到某一端。

寫下「20–35」「重試 3–5 次」「2–4 個 reviewer」之前，先問：

流程裡有沒有另一條規則，會系統性地把結果推向某一端？

有的話，這個範圍就是假的，你實際上只有那個端點。而假範圍最大的害處是它給你一種彈性還在的錯覺。

我如果一開始就寫「每回 20 句」，就會立刻發現節拍點必須配合 20 句設計。是那個「35」讓我以為長度可以浮動，於是規格帶著矛盾活了 200 回。

二、位置型規格必須跟長度綁在一起說。

「第 5 句要 X」這種寫法，隱含了一個長度假設。如果長度可變，位置就必須寫成比例。

同樣的錯在別的地方也很常見：「前三個結果要顯示縮圖」，那如果只有兩個結果呢？「第 8 個字元後截斷」，那如果是全形字呢？

絕對位置 + 可變長度 = 一定有一個區間是沒被規範到的。

三、你的規格如果從沒被違反過，先懷疑它沒被真的用到。

200/200 合規，看起來很棒。但拆開來看，是因為實際使用範圍只有規格的 7%。

合規率 100% 有兩種可能：規格很好，或規格很鬆。 分辨方式是看實際值的分布：如果全部擠在一個點上，那你量的其實是別的東西。

明天 Day 7，講那四個節拍點背後的完整引擎：鉤住 → 回報 → 加碼 → 人物獎勵 → 更大問題。重點會放在第四段：為什麼「人物獎勵」是這五段裡最容易被跳過、但拿掉之後讀者就不會回來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