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組二｜敘事規格化（Day 5–9）

《矽墟》是我正在寫的一部科幻小說，拆成 200 回短篇連載，整部作品用管軟體專案的方式在管：敘事結構寫成規格檔，成品用腳本驗收。規格我已經訂到三層——一章要推進三件事、每回 20 句分成四個節拍、一回內部有五段追讀引擎。

本篇是這套規格的另一半：驗收。寫完一回之後，怎麼判斷它能不能交。

問題：「這樣夠不夠好」沒有答案

你寫完一回，讀了一遍，覺得還行。

然後你不確定。再讀一遍，開始覺得第三段有點鬆。再讀第三遍，你已經對這些字失去感覺了，完全不知道別人讀起來是什麼樣。

這是所有創作者都會卡的地方，而它卡住的原因是問題問錯了。

「這樣好不好」是一個開放問題，沒有終止條件。你可以無限問下去，而且每次答案都不一樣，因為你的疲勞度在變。

我需要一個能得到 yes/no、而且今天問跟明天問答案一樣的問題。

怎麼做：把驗收改成刪除測試

我的兩條驗收標準，都不問「好不好」。

第一條，完稿淘汰線：

若刪掉最後一句，讀者仍想點下一回，代表上一句已經夠強；若讀者必須等到下一回才第一次得到答案，代表本回不合格。

第二條，刪稿判準：

一段文字若拿掉後，角色仍會做同樣的選擇、讀者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伏筆也沒有少，該段就刪或縮成一句。

兩條的形狀是一樣的：拿掉它，看有沒有東西壞掉。

為什麼刪除測試比評分有效

因為它把「品質」換成了「必要性」，而必要性是二元的。

「這段寫得好不好」：要打分數，主觀，會飄。
「這段刪掉，角色的選擇會不會變」：會或不會，客觀，今天明天答案一樣。

而且刪除測試有個好處：它不需要你保持審美判斷力。 寫到第 150 回、半夜兩點、對文字完全麻木的時候，你還是能執行「拿掉這段，伏筆有沒有少」。

這個形狀工程師應該很熟：

• dead code 偵測：拿掉這段，還會不會編譯／測試會不會失敗
• mutation testing：把這行邏輯改壞，測試會不會抓到，抓不到代表這個測試沒在測東西
• chaos engineering：關掉這個服務，系統會不會有反應

共同點都是：不問「這東西好嗎」，問「這東西被移除時，有沒有人在乎」。

淘汰線的巧妙處：刪掉的是最後一句

第一條特別值得拆。它刪的不是隨便一段，是最後一句，也就是整回的鉤子。

為什麼？因為鉤子是最容易被拿來遮醜的東西。

一回寫得平淡，但最後一句丟一個「而那個人轉過身來，臉是他自己的」，讀者就會點下一回。鉤子有掩蓋前面 19 句無聊的能力。

所以淘汰線把鉤子拿掉，逼你看前面 19 句自己站不站得住。

規格裡那句「若讀者必須等到下一回才第一次得到答案，代表本回不合格」講的就是這個：這一回本身要有兌現，不能全部押在下一回。

「不用更多設定補救」

規格的最後一句，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句：

每回交稿前逐項標記：鉤住／回報／加碼／人物獎勵／更大問題；少一項就重寫，不用更多設定補救。

這句在防一個非常具體的壞習慣。

情境是這樣的：你發現某一回的加碼段不夠力，張力上不去。

最直覺的修法是：加東西。加一個新的敵人設定、加一段世界觀解釋、加一個之前沒提過的能力限制。加完之後那一段確實變「厚」了。

但張力沒有變強，只是變重了。

因為問題不在資訊量不足，在於角色沒有做出有代價的選擇。加設定不會產生選擇，它只會延後那個空洞被發現的時間。

而且加設定有複利成本：新設定要記、要跟舊設定對齊、之後要回收。你為了掩蓋一個結構問題，替自己增加了三個維護負擔。

這件事在寫程式上完全對應：一個模組的職責沒切乾淨，最常見的錯誤修法是加參數、加設定檔、加一層 wrapper。做完之後它「支援更多情況」了，但原本那個切錯的邊界還在，而且現在更難改。

加東西比拿掉東西容易，所以它永遠是第一個被想到的修法，而且經常是錯的。

這條線的實際結果

刪除測試跑了 200 回之後，文字被壓到什麼程度？

每回正文字元數  中位數 230   平均 253.0   最短 181   最長 567
每句字元數      中位數  12   平均  12.6   最短   3   最長 109
總句數 4007
超過 40 字的句子: 7 / 4007 = 0.2%

每句中位數 12 個字。四千句裡只有 7 句超過 40 字。

**這個密度不是我的文風偏好，是刪除測試的產物。**每一句都被問過「拿掉會不會少東西」，能留下的都是承重的。

昨天講的那件事在這裡對上了——Day 6 說 20–35 句的規格塌到 20，就是這條刪稿判準造成的。它是單向的，只會讓東西變少。

所以這兩條規則其實是同一套機制的兩個尺度：句子層級的刪除測試把每句壓到 12 字，回層級的刪除測試把每回壓到 20 句。

代價

代價一：所有「不承重但好看」的東西都會被砍掉。

刪除測試問的是必要性，不是價值。一段風景描寫、一個閒聊、一個不推進劇情但讓角色更立體的小動作——這些拿掉之後，角色的選擇不會變，伏筆不會少，所以全部不合格。

但它們有價值。文學裡的呼吸、留白、閒筆，就是靠這些東西撐出來的。

我的作品因此偏緊、偏硬、資訊密度高，缺乏鬆弛感。這是這套方法最明顯的代價，而且我沒有解掉。

刪除測試會給你一個沒有贅肉的東西，但沒有贅肉不等於好看。

代價二：淘汰線需要一個我沒有的東西（讀者）。

「刪掉最後一句，讀者仍想點下一回」：這個判定的主體是讀者，不是我。

我只能模擬。而作者模擬讀者的準確度，前面幾天已經反覆講過了，很低。

所以這條線的實際執行是打折的。它比「好不好」好，但它不是真的客觀。

代價三：五項標記靠自覺。

「逐項標記鉤住／回報／加碼／人物獎勵／更大問題，少一項就重寫」：這五個標記沒有欄位、沒有檔案、沒有工具，就是寫完在腦子裡過一遍。

過得多認真，取決於當天有多趕。這是模組二所有規則的共同弱點，我在 Day 3 講過一次，到這裡還是一樣。

帶走什麼

一、驗收標準要用刪除測試，不要用評分。

把「這個夠不夠好」改寫成「拿掉這個，有什麼會壞」。

好處是三個：答案二元、不隨疲勞度飄、不需要維持審美判斷力。

實際可以套的地方：

• 這段註解刪掉，讀的人會不會誤解 → 不會，那它是雜訊
• 這個設定項移除，有沒有人的流程會斷 → 沒有，那它是遺留物
• 這個測試刪掉，有 bug 溜出去時我會不會知道 → 不會，那它沒在測東西

二、驗收要針對「最容易被拿來遮醜的部分」。

淘汰線刪的是鉤子，因為鉤子最會遮醜。

同樣的邏輯：review 一個 PR，要先把最漂亮的那部分蓋起來看剩下的；評估一個系統，要先把 demo 場景排除看其他路徑。

問自己：這個東西如果表現不好，最可能靠什麼撐場面？把那個拿掉再看一次。

三、發現東西不夠力的時候，先確認你不是在加重量。

判斷句：我加的這個東西，有沒有讓原本的問題被解決？還是只是讓它比較難被看見？

加設定、加參數、加抽象層、加文件——這四個都有「做完感覺有進展、但原問題原封不動」的特性。

真正的修法通常是拿掉或重切，而那比較痛，所以我們都會先試加的。

明天 Day 9，模組二收尾，講跨回的一致性怎麼管：連載狀態表。我會坦白一件事：我的狀態表落後了 180 回，以及這個失敗告訴我什麼樣的狀態追蹤會活、什麼樣的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