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小隊的OKR設定會議，蘇菲是第一次列席。氣氛一開始很輕鬆，團隊活動負責人辛蒂還在跟工程師吉娜、克里斯討論等一下要不要訂下午茶，直到議程走到資源分配那一頁。辛蒂手上還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餐廳的菜單，吉娜探頭過去看，兩人小聲討論著要不要加點甜點。
「潮汐小隊這一季申請的測試環境資源，比原本估的多了快三成，」薇薇安在雙連結會議上事先請娜塔莎準備說明，這次換到小隊內部會議上，由資深工程師東尼隨口提了一句，「娜塔莎，這個部分後續要怎麼跟部門那邊解釋？」東尼問得很隨意，像是順口接續議程上的一個項目，眼睛甚至還沒完全從筆電螢幕上移開。
娜塔莎，潮汐小隊的部門主管，原本正在看筆電，聞言抬起頭，語氣比平常快了半拍：「配置沒有問題，這是我這邊評估過的決定，不需要每次都被質疑。」
會議室裡，克里斯和吉娜同時停下了討論甜點的話題，靜靜地看向娜塔莎，那個安靜比她說出的話更明顯。會議室安靜了一秒。東尼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話題很快被轉開。但蘇菲注意到，娜塔莎接下來十分鐘，肩膀一直是繃著的，原本會偶爾插話開玩笑的她，變得異常安靜。
散會後，蘇菲在娜塔莎辦公室門口站了幾秒，猶豫著要不要真的敲門——她想起艾佛勒說過，有些觀察，只有在事情剛發生、記憶還新鮮的時候問，才問得到真話。她鼓起勇氣，敲了門。「我可以跟你聊聊剛剛那段嗎？」
娜塔莎嘆了口氣：「你也覺得我反應過度了。」
「我沒有這樣覺得，」蘇菲說，「我比較好奇，東尼那句話，讓你聽到了什麼？」
娜塔莎沉默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筆：「我聽到的是——『你是不是又亂花錢，還說不出所以然』。」
「但他問的是『後續要怎麼解釋』，不是『你為什麼亂花錢』。」
「我知道他字面上是這樣問。」娜塔莎苦笑，「可是我這個位置，某種程度上，每次資源用多了，我腦中都會自動跳出『上面是不是又要覺得我這個部門主管管理不當』。所以我還沒聽完問題，就先把防禦立場準備好了。」
蘇菲把這段話記下來，忽然想起艾佛勒之前提過的一個工具：非暴力溝通，這次她想試著自己帶娜塔莎練習一次。
「如果我們把剛剛那個當下拆開來看，」蘇菲說，「東尼說了什麼，是可以被錄影機錄下來的『觀察』——他問了『後續要怎麼解釋』。你當下的『感受』呢？」
娜塔莎想了想：「緊繃。有一點……被冒犯，但好像也有一點心虛，兩個混在一起。」
「心虛，」蘇菲重複了一次這兩個字，沒有追問，只是等著。
「這個感受背後，你在意的『需要』是什麼？」
「我想，是希望大家相信我的判斷是有專業依據的，不是隨便花的。也希望不用每次都要重新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娜塔莎說到這裡，自己愣了一下，「我平常最常跟團隊說的一句話是『這是你的選擇，你可以自己決定』，可是我今天發現，我自己好像也沒有真的相信，我的決定會被人放心接受，不用先武裝起來。」
蘇菲把「觀察」、「感受」、「需要」三個詞，一路寫在筆記本同一行上，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能照著艾佛勒教的架構，陪一個人走完整段路，而不只是在旁邊做筆記。
蘇菲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記下來，這是她這輪訪談裡，最重要的一句話。「那如果重來一次，你會怎麼回東尼？」
「也許可以說：『這一季資源多用了三成，我可以理解這需要一個清楚的說明；我目前的評估是為了因應下一輪的壓力測試，我可以整理一份簡單的說明給大家，也想聽聽你們覺得哪些地方需要我補充。』」娜塔莎念完，自己笑了，「這樣講，好像沒有比較弱，反而更站得住腳。」
蘇菲忍不住笑了：「聽起來，妳剛剛示範的，其實就是妳最想教會團隊的那件事——做出選擇，然後敢把選擇攤開來討論。」
「防禦性的回答，聽起來像在保護自己；」蘇菲說，「但你剛剛這句，聽起來像在保護整個決策的品質。」
娜塔莎靠回椅背，久違地露出一點輕鬆的表情：「難怪我每次叫團隊『自己做選擇』，底下都靜悄悄的——我自己可能都還沒真的相信，說出真實的評估、甚至說出『我也不確定』，是安全的。」
「那接下來呢？」蘇菲問。
「接下來，」娜塔莎說，「大概要先從我自己開始練習，下次真的不確定的時候，就說『我不確定』，看看天會不會塌下來。」
蘇菲把筆記本收進包裡，準備去找辛蒂聊聊即將舉辦的那場活動規劃工作坊，但她心裡已經隱約知道，「這是你的選擇」這句潮汐小隊的口頭禪，恐怕沒有表面上聽起來那麼自由。她想起自己在羅盤小隊學到的推論階梯——娜塔莎聽到東尼的問題，幾乎是在零點幾秒內，就從一句中性的觀察，爬到了「我不夠專業」的結論。不同的是，這一次，蘇菲學會的不再只是把階梯攤開來看，還多學了一步：陪著對方，先跟自己核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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