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凱西提出「先說疑慮,再投票」,羅盤小隊的雙週規劃會議多了一個新的固定環節。蘇菲注意到,投票的分數依然是七八分居多,但這次不太一樣,分數前面,先掛著幾句具體的擔憂,不再是一片空白的和諧。上週,泰勒在打分數前說了一句「這禮拜有兩次我猶豫要不要叫醒凱西,但最後都沒有」,換來的不是質疑,而是傑森的一句「謝謝妳講出來」。
這天的規劃會議,議題是下一個 Sprint 的 USM 排期與 buffer 分配。諾亞是團隊裡資歷最淺的工程師,過去半年,蘇菲幾乎沒聽過他在會議上主動說超過一句話。艾莉森把使用者故事地圖攤在螢幕上,一格一格往下排,每一個比較複雜的 story,旁邊都貼著一小段 buffer 時間。
「這一個,buffer 抓三天。」艾莉森說到某一格時,語氣很自然,像是唸過無數次的固定台詞。
以前的規劃會議,這種時候通常沒有人接話,buffer 抓多少,向來是資深工程師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新人只負責點頭記下。蘇菲已經參加過三次這樣的規劃會議,每次都看著同樣的沉默重複一次。但這一次,坐在最外側、平常話最少的資淺工程師諾亞,忽然開口:
「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這一個是三天,前面那個明明看起來更複雜,卻只抓了一天?」
會議室裡有幾秒的停頓。艾莉森愣了一下,然後老實回答:「呃……說實話,是因為上次類似的story,最後delay了,我這次直接抓保守一點。」
「所以這個三天,不是根據這個story本身的複雜度算出來的,是因為上次別的story讓大家有點怕。」諾亞又問。
傑森在旁邊笑了一下,倒不是嘲諷,而是有點意外:「你這樣一問,我發現我自己也一樣——我抓buffer的時候,很少真的回頭去拆解這個story到底哪裡不確定,比較常是憑一種『這種東西上次很麻煩』的直覺。」
艾莉森往下滑到下一格,笑著說:「那這個呢?我抓了兩天。」
「這個看起來滿單純的,」諾亞看了一眼,「兩天是因為什麼?」
「因為……」艾莉森頓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我好像沒有理由,單純是兩天感覺比較安全。」
會議室這次笑得比較輕鬆,不是尷尬的笑,是一種「原來我們一直都這樣」的共同發現。
蘇菲把這段對話記下來,忽然意識到,這正是艾佛勒上週在理論手冊裡講的那個轉換——以前,buffer的抓法,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自我保護:抓多一點,出了狀況比較不會被追究;諾亞的問題,第一次把這個沒有被說出來的邏輯攤到檯面上。
「那我們要不要試試看,」凱西提議,「以後排buffer的時候,不要只寫數字,順便寫一句『為什麼是這個數字』?就算原因只是『上次類似的東西delay過,我不放心』,也比什麼都不寫,來得誠實。」
傑森點頭附和:「而且說不定,這樣半年後回頭看,我們就能看出來,到底是buffer真的抓得準,還是我們一直在用『上次很麻煩』這個理由,重複同一個保守估計。」
沒有人反對。艾莉森在那一格buffer旁邊,補上一行小字:「上次類似story delay,經驗性保守估計。」
會議結束,諾亞收拾筆電時,被蘇菲叫住。
「你今天問的那個問題,」蘇菲說,「是我這幾週在這個團隊,聽到最誠實的一句話。」她一邊說,一邊翻到筆記本左半邊,把諾亞的問句一字不漏地抄了下來。
諾亞有點不好意思:「我其實猶豫了很久才問出口,一直在想,會不會顯得我在挑戰艾莉森的專業判斷。」
「那如果艾莉森當時真的生氣了呢?」蘇菲問。
諾亞想了想。「那我大概會學到,以後還是不要問比較安全。」
「那你後來為什麼還是問了?」
「一方面是因為我想起凱西上次說的那句話——先說疑慮,再決定要不要投票,」諾亞說,「另一方面,是這幾週看下來,這個團隊好像真的比較能接住不同的聲音了,我猜這也是我今天敢問的原因。我發現,先說疑慮這句話,不是只能用在信心指數投票的時候,任何一個大家心照不宣、卻沒有人真的講清楚的數字,好像都可以先問一句『為什麼』。」
蘇菲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這一次,她在底下畫了四條線——恰好呼應著羅盤小隊這四章走過的路:從凌晨的沉默,到攤開的假設,到系統的責任,到一個新人終於敢問出口的問題。
她合上筆記本,走出會議室,回頭看了一眼——傑森正把「上次類似story delay,經驗性保守估計」那行小字拍照,存進團隊的知識庫。蘇菲想起自己第一天踏進羅盤小隊時那種說不出的緊繃感,此刻已經找不太到了,但團隊並沒有變得比較輕鬆,只是變得比較敢說。她忽然明白,這座島還沒有被「治好」,接下來還有四座島等著她,各自需要不同的地圖。她準備前往下一座島。潮汐小隊那邊,東尼那個她說不上哪裡奇怪的笑容,還在等著她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