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抵達帆影小隊那天,資深工程師盧卡斯很自豪地把她帶到一面貼滿便利貼的牆前:「這是我們這一季的Retro Action Item牆,妳可以看看,我們大概是全公司產出最多改善行動的團隊。」牆上密密麻麻,少說也有四五十張,每一張都寫著具體的行動、負責人、完成日期,大多數還打了勾。
資深資料科學家麥克斯是這面牆最主要的貢獻者——蘇菲翻著紀錄,發現幾乎每兩週的回顧會議,他都會主動提出兩三個新的改善行動,而且執行力很強,通常下次回顧前就真的完成了。「我們團隊最大的優點,就是有問題馬上處理,不會拖。」麥克斯這麼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驕傲,「妳可以去別的團隊問問,有多少action item最後真的被完成的。」
蘇菲確實去問了,羅盤小隊的凱西聽到帆影小隊的完成率,還忍不住笑說:「那已經是我們望塵莫及的數字了。」這句話蘇菲一開始也覺得沒什麼好懷疑的,直到她真正坐下來,把牆上那些勾選完成的項目,一條一條讀過去。
蘇菲花了一個下午,把最近半年的Action Item跟同一段時間的部署事故紀錄,兩份清單攤開來對照,很快注意到一個規律:跟一個老舊的手動部署腳本有關的事故,出現了六次,而每一次retro的改善行動,幾乎都是同一個方向——「把這次踩到的雷,補寫進部署SOP文件」。半年下來,那份SOP文件已經累積了將近三十條注意事項,長到資淺工程師艾瑪坦言,她從來沒有完整讀完過。
「這個部署腳本,一直沒有人重寫嗎?」蘇菲問資深工程師丹尼爾。
丹尼爾苦笑了一下:「有討論過,其實麥克斯還提過一次『排一個技術債Sprint來重寫』,但那次估算下來要花將近兩週,而且會影響到手邊在趕的功能,最後還是被排到backlog底部,之後就沒再被排進來過。相比之下,眼前這個問題,補一條SOP半小時就能解決,重寫腳本可能要花掉一整個Sprint,還有風險。而且說實話,現在只有我對這個腳本的所有眉角都熟,每次出事,大家還是習慣先叫我,我來手動跑一次,通常比照著SOP更快。」
「所以牆上那些勾,某種程度上,都是你在背後撐著?」蘇菲問。
丹尼爾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他:「這樣講好像也沒錯,只是我從來沒特別去想過這件事。」
蘇菲把這句話記下來,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正因為丹尼爾每次都能快速救火,團隊寫SOP、補注意事項的行動,才顯得那麼有效率——但也正因為每次都是丹尼爾出手,其他人對這個腳本的掌握,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弱。工程師奧莉維亞私下跟蘇菲坦承:「老實說,我現在比剛加入的時候,更不敢自己碰那個部署流程了,因為SOP太長,我怕漏看哪一條,出事還是得找丹尼爾。」
資深工程師盧卡斯聽到蘇菲轉述這個發現,第一反應是有點不服氣:「可是我們牆上那些完成的項目,確實都解決了當下的問題,這也是事實吧?」蘇菲點點頭:「每一項單獨看都沒錯,我只是把它們串起來看,才發現它們串成的,是同一條迴圈。」盧卡斯沉默了一下,翻開牆上那疊便利貼,重新看了一遍與部署腳本有關的那幾張,臉色慢慢變了。
蘇菲把這個發現帶回去給艾佛勒。「他們的行動力很強,牆上的紀錄看起來很漂亮,可是同一類事故,還是一直發生。」
「這是一個經典的系統模式。」艾佛勒在白板上畫了兩個環:一個小而快的環,寫著「補SOP→暫時解決→問題再犯」;另一個大而慢的環,寫著「重寫部署腳本→從根本解決」,中間還畫了一條虛線,連到丹尼爾身上。「當一個症狀出現,你有兩個選項:一個是治標,通常又快又容易,另一個是治本,通常又慢又費力。如果每次都選治標,短期內確實比較舒服,但治標的解法,往往還有一個副作用:它會讓真正能治本的能力,越來越萎縮。」
「就像丹尼爾每次都出手,反而讓其他人越來越不敢自己處理?」
「正是。」艾佛勒點頭,「而且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麥克斯這種高執行力的人,往往是這個模式最忠實的推動者——他不是不認真,恰恰相反,他太擅長把眼前的症狀快速壓下去,反而讓整個團隊,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動力,去面對那個真正該被解決、卻比較費工的根本問題。」
「那這個迴圈,要怎麼打破?」蘇菲問,「總不能叫麥克斯以後不要那麼積極吧。」
「不是要他變得不積極,」艾佛勒說,「是要讓『治本』這個選項,也被放進同一張牆上,一起被看見、一起被排進行事曆——只要治本的解法永遠只存在backlog最底部,它就永遠贏不了眼前那個半小時就能解決的選項。真正該改變的,不是麥克斯的個性,是團隊排優先順序的方式。」
蘇菲把這張圖抄進筆記本,想著那面貼滿便利貼、看起來無比勤奮的牆——第一次覺得,一個團隊最會反省的樣子,跟它有沒有真正解決問題,可能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她想起自己剛走進帆影小隊時,盧卡斯那句「我們不太需要外部介入」,此刻聽起來,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意思——不是他們真的不需要,而是這個團隊太擅長把每一個症狀處理得漂漂亮亮,讓人連問「需不需要」這個問題的機會,都被悄悄跳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