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者各有自己的研究方向,而且幾乎沒有偏離。」
—— 約翰・麥卡錫,2006 年回顧達特茅斯聚會,節譯。
假設明天有人交給你一個需求:
「我們的網站,也要加一點 AI。」
你問他,要幫客人找商品?看懂上傳的照片?還是回答客服問題?
對方想了一下。
「就是像 ChatGPT 那樣,很聰明的那種。」
嗯,方向很明確。
明確到你還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AI」這個名字有個奇妙的地方:大家都聽過,卻不一定在講同一件事。即使同意要完成什麼任務,對於該怎麼做,也可能各有一套想法。
而七十年前,替它取名字的人,就親自遇到了這個問題。
1955 年,約翰・麥卡錫與明斯基、羅切斯特、夏農共同提出研究計畫,準備在隔年夏天,找大約十個人,到達特茅斯研究兩個月。
他們想讓機器使用語言、形成概念、解決問題,甚至改善自己。
計畫的名字,叫做: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
先替他們澄清一下:不是兩個月就要造出萬能電腦,而是希望找對人,一起研究,能在部分問題上取得重大進展。
問題是,人找來了,想法沒有自動合在一起。
麥卡錫後來回憶,參與者各有自己的研究方向,沒有因為這場聚會就大幅改變。有人待得久,有人只來幾天。
麥卡錫希望大家一起研究獨立思考,結果大家真的非常獨立。
但這不只是科學家各有個性的故事。
更根本的問題是:就算大家都同意「讓機器變聰明」,下一步該做什麼,依然沒有標準答案。
翻開那份 1955 年的提案,你會看到不同的研究方向。
其中一部分,討論如何讓機器依照推理規則使用語言;另一部分,直接寫著:
Neuron Nets(神經網路)
對,這個名字在那時候就已經出現了。
先用今天比較熟悉的例子,想像這些做法的差異。
假設你要教電腦認貓。
一種想法是,努力把判斷方式寫清楚:耳朵怎麼長、臉長什麼樣、哪些特徵一起出現時,可以判斷是貓。
然後,你遇到一張照片。
貓縮在紙箱裡,只露出半張臉。
你看得出來,但剛剛寫好的那些條件,好像不太夠用了。
另一種想法則是:先別急著把所有特徵都列完,改用大量例子訓練模型,讓它從資料裡學出辨識的方法。
這也不代表從此萬事順利,只是你要處理的問題變了。原本在煩惱規則怎麼寫,現在還得煩惱資料、訓練,以及它到底學到了什麼。
這是簡化的比喻,實際研究當然不只這兩條路。
但它說明了一件事:
「讓機器變聰明」是一個目標,不是一份大家都同意的施工圖。
達特茅斯並沒有決定,從此所有 AI 都得用同一種方法。
它替一個研究領域掛上了招牌。至於裡面的人要怎麼走,還有得試。
把時間拉回近年的 AI 研究。
Google DeepMind 在 2024 年公布的 AlphaGeometry,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它要解的是幾何證明題,卻不是只靠一個語言模型,從頭寫到尾。
系統裡有語言模型,也有依照明確規則工作的符號推理引擎。
你還記得數學課那種題目嗎?
盯著圖看了十分鐘,毫無頭緒。老師走過來,補一條輔助線,整題突然通了。
然後你最想問的不是答案,而是:
「你怎麼知道要畫那條線?」
AlphaGeometry 的語言模型,會提出可能有用的新點、線或其他幾何構造;符號引擎則根據條件與規則,繼續推導能成立的結論。
一部分負責提出值得試的方向,一部分負責嚴格推導。
它們不是在搶誰比較像人,而是在合作把題目解出來。
這當然不是把 1956 年的程式原封不動裝進新系統。但你能看見,學習與規則推理,並不是只能二選一。
甚至在我們熟悉的聊天介面裡,模型也可能先搜尋資料,再寫程式計算,最後整理成回答。
你看到的是同一個視窗,幕後卻不一定只有一種方法在工作。
所以,下一次有人告訴你「這個功能用了 AI」,還可以多問一句:
它究竟是怎麼完成這件事的?
是模型從資料裡學到的?是程式算出來的?是依照規則推導的?還是幾種方法一起做?
光是「AI」這兩個字,回答不了這些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得回頭看那個夏天。
今天的 AI,不是一台電腦從 1956 年一路升級到現在。它背後有許多不同的嘗試,有些走不下去,有些繼續發展,也有些後來碰到了一起。
先把時間留在 1956 年。
大家可以繼續討論哪條路比較有希望,但那個夏天,紐厄爾與西蒙帶來了一套已經開始實作的想法。
「邏輯理論機」。
它要做的事,不是聊天,也不是模仿人類的口氣。
而是在既定規則下,尋找一道邏輯定理的證明。
這個選擇,剛好把故事往前推了一步。
上一篇,我們還在問:機器的回答,能不能讓人相信它有智慧?
現在,這群人替機器找了一個不能只靠說服力過關的考場。
每一步都得成立,每一行都能被檢查。
他們把目光放上了《數學原理》——一部已經寫好定理與證明的著作。
題目是人類出的,規則是人類訂的,連答案,人類都準備好了。
看起來,電腦只要設法跟上就好。
但接下來的故事,偏偏就出在那份「標準答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