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會做」不再稀缺,一個產業裡誰是對手、哪一段值錢、客戶為什麼找你,都會跟著重新排過。這一篇不預測哪個產業會怎樣,只談局是怎麼變的,以及你可以怎麼量自己站的位置。
2017 年 4 月,Netflix 第一季的法說會上,Reed Hastings 被問到 Amazon 砸錢做影音會不會威脅到 Netflix。他先稱讚了對方的節目,接著說不太擔心:「你想想,你看 Netflix 的劇看上癮了,就會熬夜。我們是在跟睡眠競爭,在邊際上。」他拿 HBO 當例子:十年來 Netflix 長到五千萬訂戶,HBO 也沒有縮小,兩家在人們的時間和花費裡,就像大海裡的兩滴水。
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對手是怎麼被定義的。Netflix 和 HBO 做的是一樣的事,Hastings 也說兩家是對手,但不是你多我就少;Netflix 和睡眠唯一的共通點,卻是晚上那同一段時間。所以決定誰是你對手的,其實是客戶拿什麼來替換你。
Day 1 那張疑惑清單的最後一句是:「我的產品,還有價值嗎?」Day 28 回答了前半句,組織會變成什麼樣子;Day 29 最後提到,你帶著團隊轉變的同時,決定你對手是誰的那條界線也在移動。這一篇就談談那條界線。
第一條,是門檻。以前「會做」本身就是門檻。要做一份市場分析,得有人會設計問卷、跑統計、把數字寫成報告;要做一支產品影片,得有人會剪輯、上字幕、調色。會做的人不多,所以你的對手名單和同業名單,大概是同一張。
AI 把「會做」的門檻大幅拉低之後,能進場的就不只同業了。站得最近的是你的客戶自己:他以前找你,可能是因為自己做不到,現在他做得到一部分了。再來是上下游,本來就接觸得到你的客戶,多做一項服務只是順手。還有已經長在客戶日常流程裡的軟體和平台,每天都在他眼前,多加一個功能就能接走一段原本屬於你的工作。
第二條,是分工。門檻不只決定誰能進場,也決定了一件事要切成幾段、各段由誰來做。Day 28 看的是公司裡面:一個人能專精的大概就是一類,所以 JD 照能力寫,組織圖照 JD 畫。同樣的事放大到產業,就是公司和公司之間的分工。一家公司能做好的專業有限,所以一件事從頭到尾,要經過好幾家公司的手,像是一個新零件,從設計外型、開模到組裝量產,常常是三家不同的公司。每一次交接,都是一家公司的生意。這條產業鏈長成現在的樣子,原因不只一個,規模、產能、責任怎麼切都有份;但有一部分,跟組織圖一樣,是當年的門檻畫出來的。
AI 讓一家公司可以同時做好幾段之後,這一部分的交接就可能變少;當然也可能反過來,協調變容易了,事情切得更細、交給更多家。網路興起的時候,大家以為中間商會消失,結果是換了一批新的中間商,最大的那幾家就是平台。這一次被重新檢視的,是整理和轉譯知識的那一層,像是把資料整理成報告、把客戶的需求翻成規格。它不見得會消失,但客戶會開始問:這一段,我還需要別人嗎?
第三條,是稀缺。會做的人變多了,交接的方式也在變,那客戶最後還願意付錢的,是什麼?能力變得容易取得之後,稀缺的就換成另外的事:別人拿不到的資訊、客戶多年累積下來的信任、實體的廠房和現場案例、法規要求的許可和資格,還有出了錯時客戶追得到的那個人。這幾樣說穿了都是位置:你站在那裡,別人很難站進來。另外還有一樣,是判斷:知道什麼叫好、好幾個選項裡該選哪一個。技術和專業能力一直是護城河的一種,有了 AI 它反而最容易被追上。
局一變,價值不會憑空消失,而是在同一條價值鏈上換到別的段。回頭看你自己的生意,可以先從三件事開始:
第一,我在客戶的價值鏈上負責哪一段?也就是我的產品或服務進了客戶那裡之後,接在哪一段、再交給誰。
第二,這一段我是靠能力、位置,還是判斷站著?換個問法:客戶當初找我,是因為他做不到、他拿不到,還是他判斷不了什麼是好的?做不到的那一部分,AI 正在幫他補上。
第三,站在我客戶旁邊的,除了同業還有誰?客戶自己、上下游、他每天打開的那套軟體,哪一個離他比我近?
這三題每個產業、每家公司的答案都不一樣,同一家公司裡不同的產品線,答案也可能不一樣。不過如果你發現三題的答案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樣,也許值得再看一次,是局真的沒變,還是只是沒有人去看。
Day 1 把開頭那些疑惑,收成六個交不下去的決定:成本、邊界、風險、責任、組織、定位。前面的篇幅談的是前五個,定位留到最後,因為它問的不是公司怎麼用 AI,而是 AI 普及之後,公司還靠什麼站著。前五個,CTO 可以列選項、法務可以擬條款、HR 可以設計流程;定位也可以找顧問把選項攤開。但要守住哪一段、要放掉哪一段,後果只有你承擔。Day 1 說「技術選型能夠被交辦,但決策責任不能」,三十天走下來,這句話最後落在這裡。
一句話帶走:局變了,價值會移動。要站到哪裡,是你交不下去的最後一個決定。
三十天前,我們從一張疑惑清單開始:有了 Chat Bot 算不算 AI 公司、預算怎麼編、資料跑去哪、那份報告能不能信、管理辦法要寫什麼、該找誰來導入、組織和產品會變成什麼樣子。後來這些問題被收成六個交不下去的決定,再一段一段拆開:先看懂它能做到哪裡,再決定投在哪、花多少;看清楚風險出在哪,再談怎麼管、出事誰接手;接著是找誰來做、組織怎麼變、人怎麼帶過去;最後是今天這一題,局變了之後,自己站在哪裡。
這三十天沒有替你回答這些問題,因為每一家公司的答案都不一樣。AI 這波浪潮,大家都想追上,也都想站上浪尖;希望這三十天留下來的,是看待這些問題的角度,讓你在駕馭這波浪的同時,也能站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