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和日本在地緣和文化上應該是數一數二的親近,在我成長的90年代,整個大眾文化日系文化對台灣的影響可能甚至略勝於以美國為主流的西方文化。在加上被殖民過的歷史,我一直覺得從台灣看日本是個其他國家很難以理解的視角。
因為太近,所以我們可能好的壞的都知道的比別人多。從遙遠的西方可能只看到 omakase的壽司和手磨抹茶。但近一點的台灣對日本惡名昭彰的職場文化、男尊女卑、長幼有序的性別階級概念、高壓且不自由的社會風氣等等,卻也相對熟悉(?)可能來自於大量的日劇、日綜、甚至是新聞和翻譯的出版品,相對都更容易取得。
人都是有偏見的,看越多二手詮釋偏見就會越多這是無可避免的,但關鍵是有沒有辦法意識到自己有偏見,而不是以偏概全地說「日本都是這樣」。
剛搬來日本的時候我都是這樣提醒自己的,但後來就發現有些偏見是不無其道理(?)
我自己覺得最明顯的就是這三件事情:日本是個非常重視集體秩序、羞恥感先行以及相關注人際關係和情境與場域邏輯的的文化。
例如我自己相當不能理解的,女生要避免穿會露出身材曲線和線條的衣服(例如瑜伽褲)以及已婚婦女要有已婚婦女的樣子所以穿短褲會被講話,或裙長一定要過膝。
這兩個穿衣的潛規則基本上就完美融合了以上三點貫穿日本人生活和行為守則的。
重視集體秩序經常就會被簡化成,大家都這樣所以我也該這樣,或是不該這樣。
如果我不這樣,那就會帶給別人困擾,那就有點丟臉和不好意思。
至於到底應該要怎要表現,端看所在的場合、時間、和你互動的人是你的誰來決定,不同的排列組合會有不同的應對方式。
據說不能穿露出身材曲線或是瑜伽課這類很緊的衣服走在路上是因為會暴露曲線,造成觀看者的困擾(?)看到別人穿衣服穿得醜我才覺得困擾吧。另外就是因為注重場合,運動的衣服只能在運動的場合穿,運動完就要換掉喔。
另外我是真的聽過不同的已婚婦女跟我說他們被講過,都生小孩了不要再穿短褲了喔。不就幸好我不婚不生能穿短褲到七老八十。
還有在電車上不能講電話但可以吃東西,因為講電話或是大聲聊天會造成別人的困擾,但吃東西比較不會。難道吃東西的氣味、聲音跟不小心遺落的垃圾或灑出來的風險,就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嗎。這種雙重標準也讓我好困擾啊。
真的有造成別人的困擾嗎,別人有來跟我說他們覺得很困擾嗎,怎麼知道這個困擾不是憑空想像出來並且和羞恥感綁定在一起來約束個人行為用的嗎。
我對於這種在公共場合要端莊賢淑相貌堂堂,但卻有些地區卻滿街泡泡浴和能販賣原味內褲的文化經常性地感到匪夷所思。
連在公司和同事交際都是。在上班時間的辦公室裡,大家只會用同事的方式相處。如果你想要跟人打成一片,那你就要在下班後的喝酒聚餐裡,先敲第一杯後,透過酒精的推波助瀾以及卸下那個「我們現在是上班時間的同事」的關係身份後,才能打開話夾子,更認識同事。
台灣人這種連搭公車隔壁大媽都會問你有沒有結婚薪水多少,毫無邊界感的文化,應該是很難理解在公司為什麼不能或是很難閒聊。不過再次強調,這是個非常強調人事時地物和關係的文化,你如果沒有離開辦公室,靠那個下班後第一口的乾杯,是很難跟同事拉近距離的。
我覺得有潛規則的好處是你完全可以預期在那個場合的互動舉止,因此可以做好準備(例如要穿什麼衣服、要帶什麼配件、伴手禮等等)但反過來說,接受臨時調整的彈性基本是零。日本有很多廁所是有換衣福的裝備的,因為例如下班要去約會,或是通勤的路上穿著較為輕便的衣服,和上班的衣服不同,這都是需要換裝的。
很多在公共場合的井然有序是轉嫁到個人在不同細節裡所花的心思和時間上。像我這樣懶惰的人,我常常覺得日本人的字典裡可能沒有偷懶這兩個字,或是懶惰可能也被打成是個羞恥的行為。不過我覺得倒也不是什麼不習慣的地方,更多是尊重也理解這些看起來舒舒服服的環境,都是要大家刻意維護的。
但我同時也覺得這種不說明白,用意會而非言傳的非語言構通方式,必須仰賴大量先備的文化脈絡和知識,除了提高了外人進入的門檻之外,其實說穿了也是相當的內耗。因為雙方都在互相假設,雙方都不明說,而且可能有多重假設。「我知道你知道其實我知道了但是我還是假裝我不知道你知道了」,這種比繞口令還難的假設邏輯,不是熟悉文化語境的人怎麼會知道呢?就算是圈內人,要是剛好少根筋,也是很累的吧(倒地)
澄清一下這篇文並不是在抱怨,而是我覺得得釐清日本主流文化是怎麼思考應對進退和人際互動會讓生活容易許多,也相對能活得比較清明,因為你至少可以有意識地做選擇自己要或不要遵守哪些規矩,而不是硬把自己放進社會結構裡而感到不舒服和莫名其妙。
今日圖說:
日光東照宮裡的三猿,代表「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出著源自論語的克己復禮,意思是不遵守「禮」的事情我們就不看不聽不說不動。但放在日本的文化脈絡裡,這個「禮」除了公共道德的禮教之外,甚至加上了別人的「感覺」,如果可能會造成別人困擾的事情,那就不看不聽不說。成天擔心造成別人的困擾,我怎麼有時間去關心自己的困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