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寫了 20 幾天,我發現當 AI 讓文字產出成本趨近於零,我們真正該打磨的,其實是「剪裁」的思維。
這陣子,我回想起兩本光譜極端的經典:《非虛構寫作指南》(On Writing Well)與《對白》(Dialogue)。雖然我顯然還沒做到,但這正是我想練習的方向~

作者威廉·津瑟(William Zinsser)是美國資深記者,曾在耶魯大學教授非虛構寫作,這本書自 1976 年初版以來影響無數人。我目前讀了三分之一,與其說是寫作技巧手冊,它更像一場思維清理。
書中將寫作循序漸進地拆解為四個層次,建立了一個嚴謹的思維系統:
作者津瑟點出了一個底層邏輯: 「清晰的思考帶來清晰的寫作。」如果某個句子寫得一團糟,問題通常不在修辭,在於腦中的「想法」不夠清晰。
他有一句名言:「雜亂是寫作的疾病。」他要求寫作者 像外科醫生一樣,把句子剝離到最乾淨的成分。 書中的「括號練習」很具體:把初稿中每一個沒有實質作用的字畫上括號,然後刪掉。你會驚訝地發現,通常刪去 50% 的贅字也絲毫不損原意。
好文章的基石在於改寫,通常發生在第二遍、第三遍的修改中。
不過有趣的是,這本書的主旨明明是教人「精簡」。但我看了三分之一,卻發現作者自己用了極大的篇幅與無數的例子,反覆強調「你必須精簡」這件事 😅
津瑟強調,寫作的本質是一場人際交易。讀者尋找的其實是文字背後的「人味(Humanity)」。刪去贅字,是為了護衛個人風格。清空雜訊,你真實的本性才能透出來。
老實說,我不見得完全認同書裡的每一條鐵律,但這本書讓我發現:原來國外也一樣討厭在文字上「假鬼假怪」哈哈
作者曾參與權威字典的「用法評議委員會(Usage Panel)」。這是一群文化人、作家與編輯,透過問卷投票,為一個詞該怎麼用、是否算企業黑話表態。我非常佩服這種對專業細節的「錙銖必較」。原來所謂的精練,就是在這群人對每一個字的嚴苛把關中,一寸寸打磨出來的。
現在這本書就像在我腦中裝了「批判濾鏡」。看到 AI 套路文,我會不自覺批判「好做作、好假」;回頭看自己的草稿,腦中也會很抗拒:「啊、太多贅詞了,刪掉!」所以,如果現在你看到我寫了一長篇大論,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嘛那是需要保留完整脈絡的研究型文章,要嘛就是我改得不夠多遍、刪得還不夠狠。
但在有了 AI 之後,這種「批判」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AI 正在摧毀我們原本正當的修辭。
因為 AI 是吃人類語料長大的,加上在後期調教時,工整、有結構感的回答容易被評為好答案,導致它特別愛用某些「對照句型」(例如「不是……而是……」)。結果就是,明明是我們高中就學過的正常修辭,現在只要一用,讀者就會覺得「這不就是 AI 寫的嗎?」,反而變成寫作者必須刻意避開的地雷。
更慘的是傳統顧問愛用的那種「形而上、高大上」的長篇大論。以前大家只是覺得「愛說教、不想聽」,現在大家會直接認定「這是 AI 產的廢話吧」。當 AI 輕而易舉就能生成滿篇的抽象概念時,讀者對文字「必須落地」的要求,反而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連我以前愛寫的押韻、自認詩情畫意的句子,現在也一併覺得肉麻,刻意避開了。
我不確定這種防衛心態是否算好事。極致的避險與精簡,會不會把文字的感性與溫度也一併刮除?即便《非虛構寫作指南》作者強調,精簡能讓真實的聲音更突出,我依然在尋找那條不至於矯枉過正的界線。
相對於《非虛構寫作指南》追求的乾淨俐落,羅伯特·麥基的《對白》則帶給了我另一種視角。麥基是好萊塢的「編劇教父」,他的學生們累積拿下了超過 60 座奧斯卡金像獎。
看電影時,我總對演員被放大的微表情感到欽佩。有時不必多說,卻什麼都說了;而當對白夠精煉、激烈時,更能讓戲劇張力更上一層樓。
麥基在書中徹底解構了這些驚嘆時刻。貫穿全書的核心觀點只有一個:「對白不光是說話,對白就是行動(Action)。」
優秀的戲劇中,角色絕不「為了說話而說話」。每一次開口,背後都有明確的內在動機(改變對方、掩蓋秘密、爭取利益)。沒有引發局勢改變的對白,就是廢話。
把電影的微表情轉換到文字上,就是「潛台詞(Subtext)」。麥基提出說話有三個層次:說出的、沒說的,以及不可說的。推動情節與展現深度的,往往是那些沒說出口的部分。作者必須適度留白,才能激發讀者好奇心,讓大腦主動參與溝通。

圖來源:網路,布達佩斯大飯店的經典一幕
日常中,我們總在這兩種極端間游移。我目前用來判斷的開關是:對方現在是要「做決定」還是「參與對話」?
工作上,必須用「金字塔原理」和「SCQA」追求極致效率;但在寫作或拉近關係的 Small Talk 中,又需要說故事的魅力與鋪陳。把這兩種情境分開看,就會發現用錯框架是一場災難:
職場溝通的目的是消除理解的摩擦力。《金字塔原理》的核心精神是「結論先行,再逐層展開」。而 SCQA 則是開場的框架:情境(Situation)、衝突(Complication)、問題(Question)、解答(Answer)。
【正確示範:SCQA】
「老闆,專案會晚兩週,但下週二能追回,需要你今天批准備案 B(結論)。原因是供應商前天斷鏈(衝突)……」
【錯誤示範:AI 預設塑膠文】
不經打磨的機器直出加上臃腫的形容詞,既沒效率也沒重點:
「面對這個巨大的挑戰,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不可否認地,供應商的問題造成了延宕。但最常見的盲點在於我們必須有備案,因此我們建議採用備案 B 來解決這個問題...」
如果在日常閒聊也死板套用 SCQA,瞬間就會把天聊死。這時反而需要《對白》裡「鋪陳」與「製造摩擦力」的技巧。
【錯誤示範:把天聊死的結論先行】
同事:「你上週末去哪裡玩啊?」
你:「去了宜蘭(結論)。本來預計去爬山,但遇到大雨(衝突),為了不想浪費假期,所以我們改去泡溫泉跟吃海鮮(解答)。」
同事:「喔...聽起來不錯。」(對話結束)
【正確示範:有鋪陳的故事感對白】
同事:「你上週末去哪裡玩啊?」
你:「別提了,原本興沖沖跑到宜蘭要爬山,結果一出雪隧,那雨大到雨刷都來不及刷。」(製造衝突與畫面感)
同事:「真假?那你們怎麼辦,直接打道回府喔?」
你:「才怪,我們直接怒開導航找了最近的溫泉,泡到差點脫皮,然後吃爆海鮮才甘願回來。」(行動與轉折)
同事:「哈哈哈哈,這也太爽了吧,哪間溫泉啊?」
這兩個極端的切換,知道開關在哪不難,難在當下要記得去按。
寫到這裡,我不能說自己「明白」了什麼大道理,腦中依然有些模糊。但我正努力練習:不再扮演全知全能的講述者。
這一切像是在探索理性與感性的平衡。非虛構寫作指南刪的是作者的雜訊,對白藏的是角色的意圖。前者讓讀者看清你在想什麼,後者讓讀者自己去猜角色在想什麼。我自己內化後的理解是,精簡就是一種克制,適當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留白。好的互動,需要給彼此喘口氣的空間,需要適當的克制與留白。
或許這也是《非虛構寫作指南》影響我們那麼大的原因。如
果說,寫作是我們腦內活動的出口,剪裁文字,也像在剪掉內心的負面雜訊與不自信。
刪贅詞不為迎合誰,對我而言,這更像一種微小的「斷捨離」。當冗言贅字被剝落,留下的精煉與乾淨,會讓我感覺自己離那個「心中嚮往的俐落模樣」又更近了一步,這是我原先沒想到的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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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the present time,直接寫 now;不要寫 due to the fact that,直接寫 because。facilitate(促進),用 ease(簡化)。副詞如果跟動詞同義(例如「開心地笑」),就是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