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阿偉推開咖啡廳門時，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表情。介於…想炫耀和想抱怨之間吧。
他一屁股坐下，「還記得上次那個鳥爆的報表功能嗎？」
我點點頭。
「後來我有跟小P重新討論啦，」阿偉說著，語氣開始得意起來，「我問他業務部真正的使用情境是什麼，結果發現他們其實只是想快速搜尋訂單而已。所以我就改成簡單的搜尋功能，連那個龜毛的小王都說比他預期的好用。」
「不錯啊，看來你開始懂得挖需求背後的真實問題囉。」
「對啊！」阿偉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整張臉垮下來。
我忍不住笑了，「這次怎麼啦？」
「就是...」他皺起眉頭，手指開始在桌上敲啊敲的，「我發現跟小P討論的過程超痛苦的欸。結果是不錯沒錯，但每次我問『為什麼需要這個功能』、『實際使用場景是什麼』的時候，小P那個臉...」
他停頓了一下，表情有點僵硬，「就很像我在質疑他不專業一樣。」
「而且啊，」阿偉繼續說，聲音變小聲，「有一次我問得比較多，小P直接用帶點防備的語氣回我『阿偉，你是不是對這個需求有什麼意見？』」
他攤手，「欸不是，我明明是想把事情做好，怎麼感覺好像我是在找他碴一樣啊？」
我放下咖啡杯，「所以你現在的困擾是...？」
「就是...」阿偉抓抓頭，「我是該繼續問這些問題，還是該閉嘴照做就好？但如果不問清楚，又怕做出來的東西沒人要用啊。」
「其實小P會這樣反應，」我說，「不一定單純是被你問的關係，原因可能出在問問題的方式喔。」
「蛤？」阿偉一臉困惑，「問問題還有分方式喔？問題就是問題啊。」
「你能跟我說，你都是怎麼向小 P 問問題的嗎？」
「我想想喔…」他接過筆記本，開始寫著…
「你這個需求有遵照SOW嗎？」
「為什麼你這個功能要這樣做？實際使用場景是什麼？」
「這個小王他們會很常用嗎？」
阿偉寫完，把筆遞給我：「我大概都類似這樣問他吧。」
「你覺得你的問句怎麼樣呢？」
「嗯… 我覺得很好啊？」阿偉有點疑惑。
「好在哪？」
「因為… 我用簡潔又明確的方式來提問，這樣我就能確保，我理解到的需求是正確的啦。」
「好。那我們先假設自己是小P，你覺得他收到這些問題後，會怎麼想？」
我在紙上寫下：
- 工程師心裡想的：我要確保理解需求，做出最好的解決方案
- PM心裡想的：靠，他是不是在質疑我？我的需求哪裡有問題？
「天哪…」阿偉盯著看了一會，臉瞬間紅了：「這樣一分析完，我發現自己講話好粗魯喔…」
接著他趕緊補充：「可是，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我真的只是想要收集資訊而已！」
說完，阿偉抱著頭，看起來很懊惱。
咖啡廳裡的人越來越多，旁邊桌坐了一群大學生，吵吵鬧鬧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阿偉終於開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禮貌啊？」
「我知道你的本意不是這樣啦…」我說，「不過對小P來說，聽到這些話確實會有點刺耳。」
「唉。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我覺得我跟小P的腦袋裝的東西，好像完全不一樣耶…」
「沒錯！你們的腦袋確實不一樣喔。」
「？？？我不懂耶。」阿偉歪著頭。
「你想想看，」我繼續說，「工程師問『為什麼』的時候，是想要追根究底、搞懂背後邏輯對吧？」
「對啊… 這不是很正常嗎？」
「但對小P來說，他已經想好要什麼了，他現在需要的是『趕快做出來』，甚至連時程和人力都排下去了。這時候，如果工程師半路殺出來一直問為什麼，他就很容易會以為你在拖時間、在找麻煩、在為他的計畫製造變數。」
「而且講話還很討人厭。」阿偉尷尬地補充道。「可是...如果我不問清楚，萬一做錯怎麼辦？」
「沒有人說不能問，」我說，「只是我們可以換個問法。」
我接著開始寫：
原本的問法：
「你這個需求有遵照SOW嗎？」
「為什麼你這個功能要這樣做？為什麼那樣不行？」
「這個小王他們會很常用嗎？」
改良之後：
「能傳一份SOW給我參考嗎？這樣我可以做的時候對著看，比較不容易出錯。」
「我想確認一下使用場景，這樣能幫你做得更精準。還有什麼細節我需要考慮嗎？」
「我想了解一下使用的頻率和時機，這樣可以選最適合的技術方案。確保我做出來的東西，大家都能順暢的使用它。」
「怎麼樣，你能看出這裡面的差別嗎？」
阿偉看了看，皺著眉頭。
「差別在語氣跟立場，」我解釋著，「原本的問法讀起來會感覺『我覺得你的需求有問題』，改過之後就變成是『我想一起把事情做好』了。雖然只是改改句子，看起來很平凡，但這裡面卻包含了我們想傳達的三種訊息…」
我接著寫下：
建立信任 → 我不是「質疑的人」，我們是「合作夥伴」
增加成功率 → 我問這些，是為了想讓你的計劃能順利
成為翻譯 → 我能幫助將技術需求轉換為實用的解決方案
「喔...」阿偉若有所思，「所以重點是…要讓對方感覺我們是同一國的囉？」
「沒錯！而且你想想看，如果小P覺得你在幫他，他是不是就會更願意跟你多聊幾句呢？這樣你不就能問到更多細節了嗎？」
阿偉眼睛一亮，「對欸！如果他覺得我是在質疑他，他可能真的就會覺得我很煩…」
「可是...」阿偉還是有點掙扎，「我就是不太會講這種...圓滑的話啦。感覺很做作。」
「阿偉，你覺得什麼叫做作？」
「就...明明不是這樣想，卻要裝得很客氣啊。」
我笑了，「那如果你的初衷是想幫忙，並且講的話也確實是在傳達你想幫忙，這也叫做作嗎？」
阿偉愣住了。
「別擔心，」我說，「我們只是在練習怎麼把你真正的意思，用對方聽得懂、而且不會誤會的方式說出來而已。」
「蛤…我沒有把握自己能做好耶。」
「沒關係的，還記得我們說過的嗎？沒人一夜之間就可以變成溝通大師的啦。」我說，「就算我們再小心，還是難免會說錯話、詞不達意的。只要一直練習跟改善，我們跟小P之間的信任感，也能慢慢累積出來的喔。」
阿偉思考著，有點艱難地點了點頭。
「而且，一旦某天我們跟小P培養出了互信的關係，那以後小P在定案之前，也能也比較會想到要多問問你的意見，這樣也算是一種良性循環，對吧？」
「嗯…好吧。你說得確實有道理。」
店裡的氛圍安靜下來了，阿偉看起來在消化剛才的內容。
「我上次不是跟你說，我寫code是為了要解決問題的嗎？」
「嗯。」我點點頭。
「但是我現在怎麼感覺...好像不只是這樣啊？」
「那你覺得你的工作是什麼？」
阿偉想了想，「解決問題？」
「更具體一點。」
「呃...用技術的方式，幫使用者解決他們工作上的問題？」
「很好，」我說，「那要做到這件事，你需要什麼能力？」
阿偉開始掰手指，「寫code的能力、理解需求的能力、還有...」他停頓了一下，「溝通的能力？」
「沒錯。而且你知道嗎，這些能力其實是一體的。像是這樣…」
- 寫code的能力 → 從程式語言和框架中選擇合適的工具，創建高品質、可維護的程式
- 理解需求的能力 → 知道真正要解決怎樣的問題、從使用者角度設計方案
- 溝通協作的能力 → 設法正確傳達資訊以及合作的意圖，建立信任，獲得支持
阿偉托著下巴，仔細地讀著。
「你發現了嗎？」我解釋道，「這三個能力是互相綁在一起的。如果不會溝通，就建立不了信任。沒有信任，就容易搞不清楚需求。如果搞不清楚需求，code寫得再漂亮也派不上用場。」
阿偉「喔～」了一聲，「所以溝通不是什麼附加的軟技能，反而是一種很核心的競爭力囉？」
「沒錯！它其實就像技術能力一樣重要。」我說，「而這些能力，正是優秀和平庸的工程師之間的差別喔。」
「你是說...會溝通的工程師比較值錢？」
我笑了，「可不只是值錢而已，能做到的事情也完全不一樣喔。你想想看，如果你只會埋頭寫code，那你即使再厲害，能影響的就只有你寫的那部分對吧？」
「嗯...」
「但如果你會溝通，你可以影響到怎麼設計、跟別人合作的方式、甚至整個專案的方向。這樣你的影響力是不是就大很多了？」
阿偉慢慢點頭，「所以我最近學的這些，其實是在擴大我的影響範圍嗎？」
「就是這樣，」我說，「而且這些能力，不管你以後要走技術專精還是管理路線，都會用得到，不會浪費掉喔。」
阿偉拿出手機，開始在記事本上打字，「那...我現在可以為公司創造什麼價值？除了寫code之外。」
「你自己想想看，」我說，「從你開始工作到現在，你做過哪些事情？」
阿偉邊想邊打字，「嗯…很多耶。如果是最近的話，那就是寫code...解bug...處理大家的疑難雜症...」
「還有呢？」
「呃...跟老黃合作重構系統...帶小林...建立FAQ系統減少重複問題...」他停下來，「哦，還有這次幫小P把需求改得更實用。」
「你看，」我指著他的手機，「這些事情裡面，哪些是『單純寫code』就能做到的？」
阿偉看著螢幕，慢慢說，「好像...只有寫code跟解bug耶？」他停了一下，「不對…其實連這兩個好像也需要一點…」
「對啊。至於其他的，就更加依賴溝通、協作、判斷、影響力了。」我說，「你發現了嗎？你所練習的這些能力，正在把你慢慢變得與眾不同喔。」
「所以…我其實一直在做這些事，只是我自己沒意識到嗎？」
「沒錯。」我微笑著點點頭。
咖啡喝完了，阿偉收起手機準備離開。
「對了，」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頭，「下次小P又丟需求給我的時候...」
「嗯？」
「我應該繼續問那些問題對吧？就算他可能會覺得我在找碴…對吧？」
我笑了，「你覺得呢？」
阿偉想了想，「我覺得應該要問。只是要注意問的方式，讓他知道我是在幫忙，不是來找麻煩的。」
「很好，」我說，「不過如果他還是誤會了怎麼辦？」
「那我就...」阿偉停頓了一下，「那我就… 直接跟他說清楚？告訴他我不是在質疑他，我只是想確認細節？」
「那這樣，你會不會很尷尬啊？」
「會啊，」阿偉苦笑，「雖然還是會掙扎、會不確定、會覺得尷尬… 但總比一直被誤會、然後做出沒人要用的東西好吧。」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背影看起來比剛進來的時候挺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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