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跟部落客自我推薦的時候,偶爾會被反問一句「你的特色是什麼」。
這題我口袋裡當然有答案。免費方案給得多一點、API 不用付費就能串接、統計維度完整。每個特色都沒說錯,但講出口的時候我心裡有數,那些是差異,不是特色。差異可以列一整天,列完了對方還是只知道細微的不同,卻不知道作為短網址服務,為什麼用戶還需要另一家?
短網址是個成熟市場。該有的功能大概都被做出來了,往上有整合了上下游的大型服務商,往下有免費、陽春、卻牢牢佔住搜尋結果的老牌服務。在這種地方,功能上的差異天生不足以構成一個換過來的理由。
那陣子我在讀蔦屋書店創辦人增田宗昭的《知的資本論》。他談的是當商品已經過剩,價值就不再長在商品本身,而在你能不能透過設計與企劃,對顧客提出一個關於生活風格的提案。
把這件事反過來套回自己身上,答案很清楚。我做的短網址服務 toui 有功能,沒有提案。
於是我決定好好面對這件事,把 toui 到底想服務誰想清楚,經過一陣子痛苦的拉扯,我作了四個決定。
第一個決定是切分更明確的受眾。
我原本習慣從組織去想,個人還是團隊、公司多大、幾個人在用。後來發現這些想法過於籠統,同樣是十個人的公司,用起這個工具的方式可以完全不一樣。真正該理解的是他每天怎麼工作。
最後定下來的精確用戶是「日常行銷工作已經離不開 AI 的人」。它是兩個條件的交集,一是他做的是行銷執行這類的事,寫文案、跑活動、看成效;二是 AI 已經是他每天的預設工具,想到什麼就先去問。兩者缺一不可,還沒習慣使用 AI 的不是,即便每天重度使用 AI,不做行銷的人也不是。
在我設想的情境中,他用短連結做行銷工作,平常就是叫 AI 幫忙生文案,或是叫 AI 整理數據、做成給老闆看的成效簡報。這兩件事,只要把 toui 接上他的 AI 都能支援。生完文案要發連結的時候,跟 AI 說一聲就可以把連結縮好、標好、做好 UTM 或連結分組;過幾天要看成效,一樣問一句就能取得資料,由 AI 整理成他想要的樣子,不管是圖片、Excel 或是簡報。這些都能在他原本工作的地方完成,不必為了這件事中斷再去開另一個網站。受眾定義得夠準的時候,該做什麼不必再想第二次,它會自己掉出來。
雖然我自己不是那個受眾的全部,畢竟我主要的工作是開發產品不是行銷執行,但我一天裡大部分的時間待在 Claude Code 的命令列裡,不論寫程式、管服務、處理雜事都在那裡發生。當我想查一條短連結的點擊狀況,一想到要切出去開瀏覽器、登入、找到那條連結,就覺得麻煩。那個「要是能直接問 Claude 就好了」的念頭,就是這個受眾模型的開始。toui 一開始是照我更早以前的工作方式做的,但我更喜歡在 AI 裡工作的流暢感了。剩下的事就是把這個主張講清楚,把有同樣感受的行銷人找出來。
第二個決定是第一個的另一面,決定受眾其實就是在放棄東西。
同樣是做行銷執行的人,品味很可能極為多元,但我們可以簡化來看,如果切出極端的兩群,他們的樣態是相反的。一群可能喜歡熱鬧、新鮮、直白,在視覺上偏好大膽、有份量的設計。另一群喜歡的是在完善的細節看出品味,他們不那麼樂見一直刷存在感,欣賞如槓桿的省力跟從容,看的東西偏向「少,但是更好」那個方向。
兩群人都是真實存在的,也都有人在服務。但一個產品從文案到視覺到互動的節奏,只能長成其中一種樣子。想同時討好兩邊,結果通常是兩邊都覺得不是為自己做的。
兩者中我選後者。一方面,會欣賞「透過 AI 把事情在一處完成」這種潔淨感的人,在心智模型上本來就比較靠近後面那一群;另一方面,更真實的理由是我自己也偏愛這種風格,我要吸引的就是認同我的想法的人。
第三個決定是把代價寫下來。
講 AI 跟行銷的內容,熱鬧的方式也許更容易吸引到更多人。選擇沉靜的風格,很可能在短期內沒辦法作贏那些一直端牛肉給你看的人。
但主張要立得住,就得服務認同它的人,同時放掉那些面貌比較模糊的。我手上沒有多少資源,本來也只適合為一小群人量身訂做,那就勢必得推開其他人。代價寫下來,日後三心兩意又想改東改西來吸引用戶的時候,就可以提醒自己這就是我們要付的,這樣才能守得住自己的主張。
第四個決定,是怎麼避免把一種風格做成一種模仿,而是找到自己的核心原則。
當時從受眾的推想,心裡浮現的風格設計是偏日式,想要創造出克制、留白的感受。這種東西很容易做,但也很容易做壞。借用風格符號,像是枯山水、漢字裝飾,會看上去有點樣子,但也會有點假,因為那是沒有內核、那是借來的深度。
我認為不做壞的方法是用它的原則,不用它的符號。例如無印良品沒有一個日本符號,但它穩穩地傳達了那種日本的風格。質感事實上無法用說的,只能用做的,儘可能在細節上考慮用戶的行為,簡化繁瑣帶來簡潔感,那才是它的來源。
這個想法後來管的不只是視覺,文案也一樣。如果大張旗鼓指著「這裡很用心」,對這群人來說反而顯得刻意。受眾一旦確定,toui 改版該怎麼做也就跟著定調了。
這些決定寫下來之後,很多事都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動手。
順序這件事我原本沒放在心上,是做完才知道它是整件事裡最關鍵的部分。定位文件寫完之後,每當改東西拿不定方向時,回去看看文件就能找出答案。在這之前,我改東西的依據往往是「別人好像都這樣做」。
這份文件換成講給使用者聽的話,就是站上那頁關於 toui。

如果你的 side project 也卡在「我的特色是什麼」這一題,我會建議先別急著去比同類型產品的功能清單,那是一個超大無比的陷阱。可以想想上面四題,究竟服務誰、放棄誰、代價是什麼、核心原則是什麼。文件裡寫不清楚的東西,做出來也不會清楚。
toui 四月就上線了,這份文件六月才寫。至於這些原則後來怎麼變成畫面上跟文案裡的具體判斷,我們下一篇再細說。